頭一批豬養起來,問題跟著就來了。
農戶們養豬,全憑老輩子傳下來的土法子:有啥餵啥,泔水、糠麩、紅薯藤,逮著什麼餵什麼;餵食飢一頓飽一頓,圈舍也不講究,又濕又髒。這麼養出來的豬,肥瘦全憑運氣,根本達不到做臘腸的統一標準。
技術員下鄉轉了一圈,回來直搖頭:"秀娥,難。有的農戶嫌咱配方麻煩,背地裡還是老餵法;有的圖省事,圈裡糞水橫流也不清;還有的捨不得按周期出欄,想多養些日子壓秤,可那樣肥肉就厚了,不合格。"
李秀娥明白,標準寫在紙上容易,落到千家萬戶的豬圈裡難。她沒有發火,也沒有簡單地拿合同壓人,而是琢磨出一套讓農戶"聽得懂、學得會、願意照做"的笨辦法。
為了讓農戶從根上轉過彎來,她先弄明白一件事:農戶不是不聽話,是沒看見好處、也沒學會法子。於是她定下一條,所有標準都不許停在紙上,必須變成農戶聽得懂、用得上的東西。她讓技術員把科學養殖和老法子的差別,算成一筆筆看得見的帳:同樣一頭豬,科學配料多長多少肉、早多少天出欄、少生幾回病,折成錢是多少,寫在大隊部的黑板上。農戶就認這個,一看真能多掙錢,牴觸一下就少了大半。
第一步,把課堂搬到豬圈旁邊。
她請畜牧站的獸醫和廠里的技術員,在村里辦起了養殖培訓班。不講那些文縐縐的術語,就用大白話、用實物教:飼料怎麼配,玉米、豆粕、糠麩各占多少,為什麼不能光餵泔水;一天餵幾頓、餵多少,怎麼看豬的長勢調整;圈舍怎麼打掃、多久消一次毒;豬什麼表現是生病了,得趕緊報。她還讓人把這些要點畫成圖文並茂的明白紙,貼到每戶圈舍門口,抬頭就能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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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步,樹一個看得見的樣板。
她讓技術員重點幫周二柱家,把圈舍改造得通風乾燥、乾淨整齊,嚴格按統一配方和周期來養。沒多久,周二柱家的豬就跟別家不一樣了:毛色光亮、長勢勻稱、個個精神。村里人來串門一看,嘖嘖稱奇,同樣是養豬,人家這豬咋就養得這麼齊整?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,比開十次會都管用,原本嫌麻煩的農戶,也開始主動照著學。
第三步,把防疫做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牲口最怕疫病,這是李秀娥最上心的一環。她跟鄉畜牧獸醫站簽了合作,給簽約戶的豬統一建檔、統一打疫苗、統一驅蟲,哪頭豬什麼時候打的針,記得一清二楚。技術員定期上門巡查,發現異常立刻隔離、上報。她還定了幾條鐵規矩:外來的豬、來路不明的豬不許隨便進村混養;圈舍定期消毒;生人進出圈舍要注意。這些做法在當時的農村看著"事兒多",可正是這份較真,把最大的風險擋在了門外。
第四步,用利益引導,讓標準和農戶的錢袋子掛鉤。
她把收購標準講得透亮:肥瘦達標、體格勻淨、防疫齊全的豬,定級高、價錢好;不按標準養、品質不達標的,要麼壓級,要麼乾脆不收。這麼一來,農戶心裡就有了一桿秤——好好按標準養,能多賣錢;圖省事亂來,吃虧的是自己。周二柱逢人就說:"原先以為秀娥管得寬,如今才明白,人家是教咱把豬養得更值錢!"
當然,也不是人人都買帳。有個姓馬的老漢,固執得很,任憑技術員怎麼勸,就是認準老法子,還陰陽怪氣說城裡人瞎講究,豬哪有那麼嬌氣。李秀娥知道了,沒硬逼,只是讓人把周二柱家跟他家的豬,到出欄時拉到一塊兒比一比、算一算,看誰家的定級高、賣錢多。她心裡有數,事實最有說服力,這種榆木疙瘩,得等他自己撞明白。
她還搞起了"比學趕超"的小競賽。每個季度,技術員給各戶的豬稱重、評膘、查防疫,評出養得最好的幾戶,戴紅花、上光榮榜,還在來年供苗、供料上優先。農戶最講面子也最實在,一看鄰居上了榜、多賣了錢,誰也不甘落後,不用催,自己就把標準提上去了。那個固執的馬老漢,起初嘴硬,後來偷偷跑去周二柱家看了好幾回,又把兩欄豬的帳默默算了一遍,終於紅著臉找上門,請技術員也去教教他。李秀娥沒拿架子,痛快地答應,還鼓勵他養好照樣能上榜。這麼一來,連最頑固的老把式都心服口服,標準化的推行再沒遇到大的阻力。到後來,農戶們不但不牴觸,還會主動琢磨怎麼把豬養得更達標,因為他們都算明白了,標準提一分,腰包就鼓一分。
到後來,不用技術員多催,農戶自己就會把圈舍掃得乾乾淨淨、把配料稱得准準的,因為這套標準早從"廠里要我做",變成了真正變成了大伙兒打心底里認同的"我要為自己做"。
幾個月紮實細緻的功夫下來,簽約戶的養殖水平肉眼可見地往上走。圈舍乾淨了,餵法科學了,豬的品種、長勢、肥瘦越來越齊整,送到廠里的生豬,合格率大幅提高,肉質也穩定了下來。韓德昌拿到這批標準化原料,樂得直夸:"這才叫料!肥瘦一勻,咱做出來的腸,每一批都一個味兒,心裡徹底踏實了。"
更難得的是,通過這套手把手的幫帶,農戶跟秀娥的心貼得更緊了。他們頭一回知道,原來養豬不是聽天由命,是有章法、能穩定掙錢的;也頭一回遇上這麼個真心實意教他們、還包銷路的企業。
就在局面一點點打開、大伙兒心氣正足的時候,一場誰也沒料到的風波,驟然襲來——周邊幾個鄉鬧起了豬瘟,病豬成批倒下,恐慌像烏雲一樣壓了過來,散戶們嚇得紛紛拋售、不敢再養,剛剛建起的養殖基地,面臨著一場生死考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