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站，李秀娥選了娘家和婆家附近的幾個村子。這裡她熟，鄉親們的底細也清楚，本以為憑著她的名聲，發動幾戶養豬還不容易，誰知頭一場院壩會，就碰了軟釘子。
那天在老支書家的院子裡，陸陸續續來了二三十號人，多是常年養豬的農戶。李秀娥把"公司加農戶"的法子一五一十講了：廠里統一供好豬苗、統一飼料配方、技術員上門教、統一防疫，豬養到標準，廠里按合同保護價包收，不用大伙兒操心賣。
她講得懇切，底下卻沒幾個人應聲，交頭接耳，一臉將信將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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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叫周二柱的漢子先開了口，他家是村裡的養豬老手，人實在，就是吃過虧："秀娥啊，不是俺不信你。你說的是挺好，可這豬得養小半年，搭進去多少糧食、多少工夫。俺就怕，等俺辛辛苦苦養肥了，你那邊一句不要了，或者死命壓價，俺找誰哭去？前兩年就有收豬的，嘴上說得天花亂墜，臨了挑三揀四、壓級壓價，俺可上過這個當。"
這話一出，眾人紛紛附和。
"是啊，豬苗、飼料是不是還得先掏一筆錢？俺們手頭可不寬裕。"
"統一這麼養、那麼養，萬一養死了算誰的？"
"白紙黑字的合同，俺們也看不懂，別是裡頭有啥套兒。"
李秀娥靜靜聽著，一點不惱。她太懂這些顧慮了——農民被坑過、怕過，天上掉餡餅的事，他們不敢信。她沒有講大道理，而是一條條把人家的擔心接過來，當場掰開。
"二柱哥，你怕養好了我壓價、不收，這個，咱白紙黑字簽合同，收購的保護價、定級的標準，寫得明明白白，縣畜牧站、村委會都給做見證，我李秀娥要是違約，你們拿著合同去告我。"
"豬苗錢，你們手頭緊，不用一次性掏，廠里先墊著，等收豬的時候再從豬款里扣，不讓你們一開始就擔風險。"
"怕養死？廠里統一打防疫、技術員隨叫隨到，科學餵養，比你們自己養更不容易出毛病。真要是按咱法子養還出了天災，合同里也寫清楚怎麼分擔，絕不讓一戶傾家蕩產。"
"合同看不懂？沒事，我一條條念給大家聽，老支書也在，讓他幫大伙兒把著關。"
她講得實在，可多年的顧慮不是一席話就能打消的，院壩會散了，真正願意簽的，沒幾戶。
老支書有些過意不去："秀娥，你別往心裡去，莊稼人膽子小，被坑怕了，得讓他們看見真東西才敢信。"
"我懂。"李秀娥一點不氣餒，"大爺，咱不強迫，先扶幾戶敢吃螃蟹的，把樣子做出來。等他們真養出了好豬、真拿到了現錢，比我說一萬句都管用。"
她選了三戶底子相對踏實、人又勤快的做頭一批，周二柱被她的誠意打動，咬咬牙也報了名。為了讓他們徹底安心，李秀娥做了幾件讓全村都看在眼裡的事。
她讓廠里先把優良豬苗送到三戶人家圈裡，豬苗錢一分不收、先記帳；又請畜牧站的技術員上門，幫著改造圈舍、教怎麼配料、怎麼防疫，全程不收一分錢；合同是沈律師幫著擬的，條款清清楚楚、公平公道，她真的當著全村人的面，一條條念，又請老支書籤字見證。
周二柱摸著那頭精神抖擻的優良仔豬，還是有些忐忑："秀娥，俺可把寶壓你身上了。"
"二柱哥，你只管照著法子好好養。"李秀娥拍著他的胳膊，"等出欄那天，我讓你數錢數得合不攏嘴。"
為了讓農戶徹底放心，她還專門安排了一趟"看現場"。她租了輛拖拉機，把還在觀望的十幾戶農戶拉到縣裡，先看食品廠的車間和冷庫，讓大伙兒親眼看看秀娥的實力和銷路，不愁豬養出來沒處賣；又請沈律師當場把合同條款一條條掰開講，告訴大家這合同受法律保護，誰違約誰擔責。農戶們頭一回進這麼氣派的廠，又聽了實打實的講解，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大半。有個老漢攥著合同直念叨，原來不是畫大餅，人家是真有這份家業、這份誠心。
頭幾戶動起來後，李秀娥隔三岔五就往村里跑，有時還帶著技術員一塊兒，看看豬長勢、問問難處。誰家圈舍漏雨，她幫著想辦法；誰對配料拿不準，技術員當場教。她還特意叮囑，絕不能擺城裡人的架子，跟農戶打交道，要將心比心、實打實。
與此同時，周邊其他幾個村子的發動也在同步推進。她讓陳根生帶著人，一個村一個村地跑，同樣是先做樣子、再慢慢鋪開。
進度不快，甚至可以說慢，可李秀娥沉得住氣。她知道，農民心裡那桿秤，得用實實在在的好處一點點去焐熱。信任這東西，急不來，可一旦建立起來，就是千金不換的根基。
她在等，等頭一批生豬出欄的那天。她相信，到那天，根本不用她再費口舌，眼見為實的鄉親們，自會搶著跟上來。
她還設了個"結對幫帶"的法子，讓周二柱這幾戶先養起來的，跟後來的農戶結成對子，誰家有不懂的，就近就能問，比技術員天天跑還及時。鄉里鄉親的，一句實在話、一次上門搭把手，信任就這麼一點點攢了起來。她常跟手下人說，做農村工作沒有捷徑，就是腿勤、心誠、說話算數，你把農戶的難處當成自己的難處，他們自然把你的標準當成自己的事。這套笨功夫，後來成了秀娥養殖基地越滾越大的黏合劑。人心都是肉長的，你肯下笨功夫真心待人，人家自然願意把後背交給你，這是多少金錢都換不來的、格外珍貴的好東西。
而此刻，一個更現實的難題已經冒了頭：農戶們養了一輩子"順其自自然"的土豬，如今要按統一標準養，習慣一時半會兒哪扭得過來。標準化這道關，比她預想的還要難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