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開春，全國網絡剛鋪順，李秀娥卻把目光從熱鬧的銷售端，收回到了最上游的源頭。
起因是年初的一次生產分析會。周師傅拿著採購帳本直皺眉："秀娥，咱如今用量越來越大，可這肉源越來越讓人不踏實。一來，豬是各家各戶散養的，肥瘦參差，今兒這批合適，明兒那批又偏肥，做臘腸的料時好時壞；二來，價錢全看市場臉色，1988年那回漲價你是提前簽了長約才穩住，可這終究是把半條命交到別人手裡。"
韓德昌也接話："可不是嘛，做咱這行，原料是根。料不穩，再好的手藝也得打折扣。"
李秀娥點點頭，這些問題，她盤桓已久。那天她在會上攤開一張紙，寫下了四個字——把根攥住。
"咱不能光會買肉、做肉、賣肉。"她一字一句，"我要往上遊走，自己把養豬這一環管起來，讓秀娥用的每一頭豬，都來路清楚、品種對路、肥瘦標準、價錢可控。這叫全產業鏈，從豬圈到餐桌，一條線攥在自個兒手裡。"
這話一出，屋裡先是一靜，隨即議論開了。隔行如隔山，做熟食做得好好的，去養豬，這跨度可不小。
陳根生先問出了大伙兒的顧慮："秀娥，建豬場得一大筆錢，還得懂養殖、懂防疫，咱都是做食品的，哪會養豬？再說，周圍農村家家戶戶都養豬，咱直接收不就行了，犯得著自己蹚這趟渾水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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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自己全養，不現實，也沒必要。"李秀娥早想透了，她在紙上畫起了圖樣，"我的想法，是兩條腿走路。一頭，是跟周圍的養殖戶綁到一塊兒，搞'公司加農戶'——咱跟農戶簽合同，統一給他們提供好豬苗、統一飼料配方、統一教他們怎麼養、統一打防疫，豬養出來，咱按事先說好的保護價包收。另一頭，咱自己建一個標準化的示範養殖場，自繁自養，既當標杆、育種，也兜底。"
她一條條解釋這裡頭的門道。
為什麼要統一供豬苗？因為做臘腸講究肥瘦搭配，品種不對，養出來的豬不合格，農戶白忙，廠里也用不上。統一優良豬苗，從根上定好品質。
為什麼要統一飼料和餵法？散養戶今天餵泔水、明天餵粗糧，出欄的豬肥瘦沒個准。統一配方、統一周期，才能保證每頭豬的肉質穩定達標。
為什麼要統一防疫？牲口最怕瘟病，一家鬧病，全村遭殃，得有一套科學的防疫法子，把風險擋在外頭。
為什麼要簽合同、定保護價？這是給農戶吃定心丸——只要按標準養，秀娥保證收，而且市場價高了隨行就市，市場價低了按保護價兜底，不讓農戶擔驚受怕。農戶安心養好豬，廠里才有穩定可靠的好原料，這是雙贏。
"說到底，就是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。"李秀娥總結，"農戶有圈舍、有力氣、懂伺候牲口，咱有標準、有技術、有銷路。綁成一股繩，他們能穩穩掙錢，咱能拿到最好的料，誰也不吃虧。"
道理是好，可真要落地，千頭萬緒。會上，她把任務分了下去：她親自牽頭，先摸清楚周邊鄉鎮的養殖底子，哪些村養豬多、哪些農戶有經驗、畜牧獸醫站怎麼對接；趙小玲測算成本和合同條款；陳根生負責跑地塊、看將來示範場建在哪兒；她還特意交代，這事急不得，先選一兩個村、十幾戶人家做試點，趟出路子再鋪開，絕不能一哄而上。
會後，她專門跑了一趟縣裡，找畜牧部門和林科長請教。聽說她要搞"公司加農戶"、帶農民標準化養豬，畜牧站的同志很是支持，說這正是上頭鼓勵的方向，企業能有穩定原料，農民也能多一份收入，一舉兩得，答應在種豬、防疫、技術上給予指導。林科長更是高興："秀娥，你這步棋走得大氣，不光想著自己掙錢，還想著帶著鄉里人一塊兒富，這才是真正的龍頭企業該有的樣子。"
"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。"李秀娥笑了笑，"知道農民養一欄豬有多不容易，辛辛苦苦大半年，就怕賣不上價、怕豬生病。咱要是能讓他們踏實養豬、穩當掙錢，他們就能給咱養出最好的豬，這是將心比心的事。"
夜裡回家，她跟陳根生坐在燈下，又把這事掰開了揉碎了講。陳根生起初的那點顧慮，早被她說沒了，反倒摩拳擦掌："這麼幹是積德的好事，也是咱長治久安的大事。你說吧，先從哪個村開始，我明天就下鄉去跑。"
李秀娥望著窗外將融未融的春雪，眼神沉靜而堅定。
下游的江山她已經打下，如今，她要逆流而上，去扎更深的根。這條路註定不好走，農民的疑慮、養殖的風險、市場的考驗，一道道坎都在前頭等著，可她不怕——她這一輩子，就是從一道道坎里蹚過來的。
她還特意去了趟地區的農業部門和外貿單位，把國家鼓勵發展養殖業、扶持農產品出口的政策一條條問清楚，確認自己走的方向跟大勢合拍，這才徹底放下心來。她做事向來這樣，看準了的方向，還要把政策、市場、成本、風險方方面面都核實透，絕不拍腦袋上項目。
回來後，她又讓趙小玲做了一份三年的滾動規劃：第一年試點趟路，第二年擴面、建示範場，第三年打通飼料和育種、形成閉環，每一步投多少錢、達到什麼規模、能承受多大虧損，都寫得明明白白。穩紮穩打，寧可慢半拍，也絕不頭腦發熱栽跟頭。她比誰都清楚，向上遊走是一場硬仗，資金、技術、人心，哪一樣都得備足了，才能走得穩當，她不羨慕別人一夜擴張的快，只信步步為營的穩，這條路，她是打定主意要走到底了。
把養豬的命根子攥進自己手裡，秀娥這棵大樹，才能真正扎進泥土，風吹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