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9年的年終大會，是秀娥成立以來最提氣的一回。
牆上，那張開春掛起的中國地圖還在。年初上頭只有寥寥幾個紅圈，如今再看，華北、中原、華中、華南、東北、西南，一個個紅圈星羅棋布，不少區域還連成了片。趙小玲拿著報表，聲音里都透著自豪，一項項給大伙兒念這一年的成績。
經銷商，從糖酒會起步，如今已發展到幾十家，覆蓋了大半個中國，還建起了東北、華南兩個區域中轉倉，發貨又快又穩；產品，從單一的臘腸，發展到覆蓋不同地域口味、內銷外貿並舉的一整個產品矩陣，出口的南洋風味腸、雞肉腸、禮品裝在海外站穩了腳跟，國內的麻辣、甜口、家庭裝也各有市場；品牌，打贏了假貨召回和商標保衛戰，"秀娥"兩個字，在全國市場上越擦越亮。
"今年的銷售額、利潤，比去年又上了一個大台階。"趙小玲念到最後，眼圈都有些發紅，"咱們一個從豫東小縣城走出來的廠，如今貨都賣到了大半個中國，還出口海外，這在幾年前，誰敢想啊。"
台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和感慨。跟著李秀娥一路走來的老工人們，想起當年破平房裡支鍋鹵大腸的光景，再看看眼前，不少人紅了眼眶。
李秀娥站起身，壓了壓手，等大伙兒安靜下來，才緩緩開口。她沒有多誇成績，反倒先給大伙兒算了一筆"清醒帳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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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這一年走得快，但我要提醒大家，越是這個時候，越不能飄。"她的聲音沉穩，"咱能走出去，靠的不是運氣，是質量、是信譽、是規矩。全國市場越大，越如履薄冰——一袋貨出了問題，傳到千里之外，砸的就是整個秀娥。明年，品控只能更嚴，規矩只能更牢，誰要是在質量上打馬虎眼，就是跟全廠幾百號人的飯碗過不去。"
她接著宣布了來年的幾件實事。一是繼續穩步織密全國網絡，把還沒覆蓋到的省份一點點啃下來，同時扶持經銷商共同成長；二是研發再投入，針對各地口味和海外市場開發更多新品；三是培養人才，把這一年派駐外地、獨當一面的骨幹提上來，給更多年輕人成長的機會，為將來真正建分廠儲備力量；四是工人待遇繼續往上提，廠子發展的紅利，要讓每一個幹活的人都摸得著。
說到待遇，她當場宣布了來年的安排：普調工錢、擴大員工持股的範圍、給駐外的骨幹補貼和探親假、再修一批職工宿舍。台下又是一片經久不息的掌聲。
孫桂英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生產廠長，她站起來，有些動情："秀娥，我跟著你這些年，從一個圍著鍋台轉的婦女，到今天管著這麼大的生產，是你改變了我們這幫人的命。你指哪兒，我們就打哪兒！"
"不是我改變了你們，是咱們一塊兒，把日子掙出來的。"李秀娥笑著擺手，眼眶也有些熱。
她還特意請劉行長、林科長這些一路看著秀娥走來的人，給全年的發展"挑挑刺"。劉行長翻著報表，感慨1988年風浪里秀娥穩得住、1989年擴張又穩紮穩打，現金流和負債始終控制得很健康，這樣的企業，銀行最願意支持；林科長則提醒她，攤子越大越要守好質量和合規這兩條命根子，名氣越大，盯著的眼睛越多，半點馬虎都可能被放大。李秀娥把這些話一一記下，她比誰都清楚，越是被誇、越是順的時候，越需要有人在旁邊潑點冷水、提個醒，這比滿堂喝彩更金貴。
散會後，她沒有急著走，又一個人站到了那張中國地圖前。
陳根生走過來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輕聲問："在想啥？"
"在想，貨鋪到全國，就到頭了嗎？"李秀娥的手指，落在地圖上那些養殖產區的位置，眼神悠遠，"根生，你發現沒有，咱攤子越大，越被一樣東西卡著脖子——原料。肉價一波動，供應一緊張，咱就得看別人的臉色。1988年那回漲價，咱靠著提前簽長約才穩住，可這終究是把命脈的一半，交到了別人手裡。"
陳根生若有所思："你的意思是……"
"我想往上遊走。"李秀娥一字一句，說出了盤桓已久的念頭，"咱不光要會做肉、賣肉，往後還要琢磨怎麼掌控源頭——跟養殖戶結成更緊的關係，搞標準化的養殖基地，統一供種、統一飼料、統一防疫、統一收購，讓咱用的每一頭豬、每一隻雞，都來路清楚、品質穩定、價格可控。產業鏈從頭到尾攥在自己手裡，秀娥才算真正立在了不敗的地上。"
這是一個比鋪全國網絡更宏大的設想。從下游的食品加工，一路向上游的養殖延伸，打造一條完整的產業鏈——這一步要是走成了，秀娥將不再只是一個食品廠，而是一個根基深厚、抗風險能力極強的產業體。
"當然，這是個大工程，急不得，得一步一步來。"她回過神，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從容，"先從扶持一批可靠的養殖戶、建幾個標準化試點開始，摸著石頭過河。"
窗外，1989年的冬雪正靜靜落下，而1990年的春天，已經在不遠處招手。
從1983年那場撕碎的婚禮，到如今貨通大半個中國、圖謀整條產業鏈，李秀娥用六年時間，把一手爛牌打成了王炸。可她心裡清楚，路還長，天地還寬。
她望著地圖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紅，嘴角微微揚起。
她還想起了最早跟著她的那些人——趙保田、孫桂英、王秋燕、韓德昌、周師傅，還有陳根生。六年風雨，是這群最普通的人，跟她一道，把一張蔥花餅的小生意，做成了貨通大半個中國的產業。她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，無論將來走多遠、飛多高，都不能忘了來時的路，不能虧待了這些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秀娥的人。
下一個十年，她要讓"秀娥"這兩個字，真正長成一棵根深葉茂、誰也撼不動的大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