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國糖酒交易會，辦在華北一座交通便利的大城市。
李秀娥帶著陳根生、趙小玲，拉著滿滿幾大箱樣品和資料趕了過去。一到會場，幾個人都被那陣仗震住了：偌大的展館裡，全國各地的酒廠、食品廠、糖酒副食企業一家挨一家，彩旗、橫幅、霓虹燈晃得人眼花，南腔北調的吆喝聲、洽談聲此起彼伏，空氣里飄著各種食物的香氣。
跟那些財大氣粗、展位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國營大廠、知名品牌比，秀娥的展位不大，位置也不算最好。陳根生看著有點發虛："秀娥，人家那排場，咱這小攤子，能有人來嗎？"
"展位大小是面子，東西好不好才是里子。"李秀娥不慌不忙，把展位布置得乾淨利落，最顯眼的地方擺上真空包裝的臘腸、醬滷味和新品，牆上貼著產品介紹、省優證書、出口註冊的複印件，還支起一口小電鍋，燒上一鍋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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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咱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。"她吩咐，"把貨煮上，讓路過的人，親口嘗。"
這正是她的老辦法——百聞不如一嘗。
一開始，展位前確實冷清，客商們多奔著那些名頭響的大廠去。可等鍋里的臘腸一煮開，那股獨特的棗木煙燻肉香，混著滷味的醇厚，順著熱氣在展館過道里瀰漫開來，不少人不由自主就被勾著停下了腳步。
"這什麼味兒，這麼香？"
"豫東的秀娥臘腸？沒怎麼聽過啊，嘗嘗。"
李秀娥和趙小玲手腳麻利地切好一小片一小片，插上牙籤請人品嘗。這一嘗，就嘗出了名堂。北方的客商驚喜這煙燻風味地道、越嚼越香；南方來的客商則對那乾淨的真空包裝和出口資質格外上心——能過商檢、賣到香港的貨，品質差不了。
這期間還出了個小插曲。隔壁展位是一家名頭不小的國營老廠，起初見秀娥展位小、沒名氣，壓根沒放在眼裡，可眼看著客流都被一鍋熱腸勾了過去，他們也支鍋煮起自家產品，還想靠吆喝把人搶回去。可東西一入口，高下立判——那家的腸偏肥、味道寡淡，而秀娥的肥瘦相宜、越嚼越香，嘗過的客人腳還是往秀娥這邊挪。那家廠的銷售科長湊過來嘗了一片，沉默半晌，心服口服地過來遞煙討教配方思路，李秀娥笑著跟他聊工藝、聊用料，半點沒有藏私，反倒交了個朋友。經此一事，她更篤定了：展會上的花架子撐不了多久，舌頭和口碑才是最硬的招牌。
展位前的人，越聚越多，里三層外三層，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有個東北來的經銷商，身材魁梧，嗓門洪亮，一口氣嘗了三片，拍著大腿說："中！這臘腸對俺們東北人的胃口，咸香、有嚼頭！老闆娘，你這貨在俺們瀋陽，指定能火，給俺說說，咋代理？"
又有武漢來的女客商，心細，不光嘗，還把包裝袋翻過來看了個遍，看生產日期、看廠址、看檢驗標識，看完點頭："現在不少小廠東西湊合、包裝糊弄，你這標識齊全、還能出口，難得。我在武漢做了十幾年副食渠道，你這產品，我有興趣。"
李秀娥不急著簽，她請每一位有意向的客商坐下，泡上茶，仔仔細細地聊：對方在當地做了多少年、渠道鋪到哪些店、倉儲存貨能力如何、為什麼想做秀娥、打算怎麼賣。她一邊聊一邊在心裡掂量，誰是真想做市場的，誰只是想倒一手賺快錢，一問便知。
她還把"醜話"說在前頭：秀娥對經銷商有規矩，劃區域、統一價、不許竄貨、不許以次充好，能接受咱再談合作。有些只想著壓價、竄貨、撈一把的客商，一聽這麼"多規矩"，搖搖頭走了；真正有眼光、想做長久生意的，反倒更看重這份規範。
幾天會下來，秀娥這個不起眼的小展位，成了食品館裡的一匹黑馬。別人靠排場和吆喝，她靠一鍋飄香的熱腸、過硬的品質和一份難得的規範，實實在在簽下了華北、華中、東北、西南好幾個城市的意向代理，還收集了厚厚一沓各地客商的反饋。
最讓她高興的，不是簽了多少單，而是摸到了全國市場的"脈"。
她讓趙小玲把客商們提的意見一條條記下：東北希望再咸香些、分量大些；南方想要偏甜口、小包裝；西南客商問能不能做帶麻辣味的；還有好幾個人提到，如今雙職工家庭多，開袋即食、方便下飯的熟食最走俏。這些來自一線的聲音，比她坐在廠里空想一百遍都管用。
她還特意去同行的展位轉了一圈，不是看熱鬧，是去學門道。她留心看人家怎麼陳列、怎麼跟客商談、合同怎麼簽、新品怎麼推，遇到亮眼的包裝和營銷點子，就記在小本子上；也看到不少廠家為了搶客戶，把價壓得見了底、什麼承諾都敢亂許，她心裡暗暗搖頭——這種一錘子買賣，看著熱鬧，走不遠。一圈轉下來，她既學到了東西，也更看清了自己的路：不拼低價拼品質，不拼噱頭拼長久。
撤展那天，陳根生扛著剩下的物料，樂得合不攏嘴："秀娥，咱這小攤子，可真是給你長臉了，那麼多大廠都沒咱這兒熱鬧。"
"東西好，才是最大的排場。"李秀娥望著人潮湧動的展館，心裡那張全國地圖，正一點點變得清晰，"不過，簽意向只是第一步。這些經銷商散在天南海北，怎麼管、怎麼讓他們照著咱的規矩來、怎麼把貨又快又好地送過去，才是真正的硬仗。"
回程的火車上，她把厚厚一沓意向單和反饋攤在小桌板上，跟陳根生、趙小玲連夜梳理：哪些客商靠譜、要重點跟進，哪些只想倒手、可以放一放，各地的口味需求怎麼排進研發計劃。她反覆叮囑，簽意向只是紙面文章，回到廠里得第一時間把樣品、合同、供貨方案跟上，趁熱打鐵，絕不能讓人家等涼了。窗外夜色沉沉，她心裡那張全國大網，卻一筆一筆，越織越清晰。
她知道，走出糖酒會，秀娥的全國之路，才算真正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