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9年開春，秀娥食品廠開了一場不一樣的年會。
往年開會，說的多是上一年掙了多少、這一年產多少。這一回，李秀娥在牆上掛了一張大大的中國地圖，上頭用紅筆圈著一個個城市，北京、鄭州、武漢、廣州、成都、瀋陽……看得骨幹們既新鮮又納悶。
"咱們的貨，如今賣到了北京、鄭州，還出了口到香港、南洋。"李秀娥拿著根木棍，點著地圖，"可大家看看，這麼大一個中國，咱們真正站穩的地方，才幾個點兒？豫東是咱的根，可根扎得再深，也得往高里長、往寬里伸。今年開春第一件事——我要把秀娥的貨，賣到全國去。"
這話一出，屋裡嗡地一聲議論開了。
有人振奮，也有人犯嘀咕。韓德昌捻著鬍子問："秀娥，全國那麼大，咱兩眼一抹黑，人生地不熟，貨怎麼鋪過去？總不能背著臘腸一個省一個省去跑吧？"
"問得好。"李秀娥早有準備，木棍往桌上一放，"所以咱不能蠻幹，得先把打法想明白。"
她這些天沒閒著，把前世的見識和這幾年跑市場的經驗揉到一塊兒，琢磨出一套章法。她在黑板上一條條寫。
第一，不撒胡椒麵。全國那麼多省，一口吃不成胖子，先挑幾個有輻射力的中心城市重點突破——華北以北京為中心，中原本就是家門口，華中盯武漢，華南靠廣州和已有的香港渠道，東北、西南先布點試水。拿下一個中心，就能帶動周邊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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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，不靠自己硬鋪，靠經銷商。她一個縣辦小廠，不可能在每個城市都開門店，最現實的路子，是在每個地方找靠譜的經銷商、代理商，借他們現成的渠道、倉庫、人脈，把貨鋪進當地的商場、副食店。她要做的，是把產品、品牌和規矩牢牢攥在自己手裡。
"找經銷商，跟找對象一樣，不能光看人家嘴甜、進貨多。"李秀娥打了個比方，"得看人品、看實力、看是不是真想長久做。這一條，比什麼都要緊。"
第三，產品要分層次。走全國，光靠臘腸一條腿不夠。她規劃了三條產品線：主打出口和大城市的精品真空裝，走量的平價系列，還有專門針對不同地方口味要研發的新品種。一方水土一方口味，北方愛咸香、南方好清甜、西南嗜辣，不能一套配方打天下。
第四，也是她最看重的——質量和品牌必須統一。貨鋪得越遠，越不能失控，無論賣到哪兒，都得是一樣的味道、一樣的分量、一樣的"秀娥"招牌。
她把任務一項項分到人頭上。趙小玲牽頭整理全國潛在客商的名單和資料；周師傅琢磨長途運輸的門道；韓德昌的技術組負責新品研發；孫桂英把產能和排產規劃好，別等訂單來了供不上；她自己，則準備親自帶隊，去參加全國糖酒交易會，那是各地客商雲集的地方，是秀娥走向全國最好的擂台。
"糖酒會？"陳根生一愣，"就是那個全國各地廠商、採購都去的大會？"
"對。"李秀娥眼裡有光，"在那兒，一個攤位就是一個窗口，全國的經銷商都在看。咱要想走出去，就得敢到那樣的大場子上去，跟全國的同行掰掰手腕。"
會後，整個廠子像上了發條一樣轉起來。
趙小玲沒日沒夜地整理各地市場資料，哪個省愛吃什麼口味、哪座城市副食流通最旺、當地有哪些有實力的批發客商，一條條建檔；韓德昌帶著技術組，翻出各地腊味、熟食的資料，開始琢磨口味差異；李秀娥則親自張羅糖酒會的參展事宜，展位、樣品、宣傳的物料、試吃的安排，事無巨細，一樣樣摳。
她還專門算了一筆資金帳。走全國，參展、備貨、鋪渠道、建中轉倉，樣樣要先墊錢，帳上的現金流必須留出足夠的安全墊。她找到劉行長，把擴張計劃和盤托出。劉行長經歷過1988年那迴風浪，親眼見秀娥怎麼穩如泰山，對她的章法很是認可，在評估了訂單和資產後，給了一筆額度合理、用途明確的貸款支持，還特意叮囑她別貪大求快、量力而行。李秀娥也給自己定了死規矩：擴張用的錢和保命的周轉錢嚴格分開，絕不因為攤子鋪大就把家底掏空。
她又把陳根生單獨叫到一塊兒，跟他交底。陳根生起初還有些擔心步子邁太大，李秀娥便一條條掰開揉碎講給他聽：為什麼先布中心城市、為什麼靠經銷商而不是自己硬鋪、為什麼產品要分層次。講到最後，陳根生徹底踏實了，憨憨一笑："你心裡都有譜了，那我沒說的，你指哪兒我打哪兒，運輸、跑外的活兒，交給我。"夫妻倆這麼多年，早已是配合無間的搭檔。
準備的間隙，林科長來廠里，聽說她要進軍全國，既高興又替她擔心。
"秀娥，志向是好，可攤子鋪大了，風險也跟著大。"林科長提醒，"經銷商魚龍混雜，長途運輸、異地管理，處處都是新課題，你可得把韁繩攥緊了。"
"您放心。"李秀娥笑著說，"我不是頭腦發熱。走出去這步棋，我想了不是一天兩天。越是往外走，我越會把質量、把規矩、把現金流攥得死死的。秀娥能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快，是穩；走向全國，也一樣。"
夜裡，她又站在那張中國地圖前，看了很久。
從1983年挑著擔子賣餅，到如今要把貨鋪向全國，六年時間，她一步一個腳印，走到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可她知道，地圖上那些紅圈，每一個都意味著全新的戰場、全新的考驗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眼神堅定。
全國很大，可路，從來都是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，怕的從來不是路遠，是不敢邁出第一步。糖酒會那場硬仗，就是她叩開全國大門的第一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