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過年來，物價漸漸穩住，市場也恢復了秩序。
經歷過一場搶購和倒閉潮，人心反倒沉澱下來。老百姓買東西，不再見什麼搶什麼，而是重新認起了"靠譜"兩個字——誰家在漲價時不黑心、誰家東西始終如一、誰家買著放心，大家心裡都有了一本帳。
這本帳上，秀娥的名字，格外亮。
先是普通顧客用腳投票。那些在漲價潮里被別家的高價、惜售、以次充好傷過的人，紛紛認準了秀娥：不哄抬、不短秤、平價新品又多又實在。縣城、鄭州的銷售點，人氣比搶購前還旺，連不少原先買別家的客人，也專門找了過來。
"就沖漲價那會兒你們沒黑心，往後就認你們家了。"這是那段時間，售貨員聽得最多的一句話。還有不少人是被親戚鄰居口口相傳帶來的——誰家漲價時不地道、誰家靠得住，老百姓私下裡早傳開了，秀娥的名字，就這麼一傳十、十傳百，比花錢打多少GG都管用。王秋燕管著銷售點，回來說，現在不少客人進門根本不挑不問，認準秀娥的牌子拿了就走，這份信任，金不換。
更大的變化，在客戶和合作方那邊。
幾家國營副食公司和單位採購，經歷了供應商倒閉、斷供、質量翻車的折騰後，選供貨商變得格外謹慎。他們一對比，發現秀娥是少數幾家風浪里供貨沒斷、質量沒降、價錢沒亂的廠，紛紛主動找上門，要簽長期、穩定的供貨合同。有位採購科長說得實在："經過這一回才知道，最便宜的不是好貨，最穩的才是。跟你們這樣的廠合作，我們睡得著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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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貿那邊，方明遠也帶來好消息。香港、南洋的客戶對秀娥的貨和履約能力非常認可——這一年行情大起大落，不少內地廠要麼交不上貨、要麼質量忽好忽壞，唯獨秀娥，訂單從不爽約、批批穩定。方明遠說，客戶打算把明年的訂單量再往上提，還想增加兩個新品種。
潘偉業那份長期包銷協議，也執行得順順噹噹。這位港商如今對李秀娥是徹底心服，專門打來電話，說這一年風浪里多少企業出了岔子，秀娥卻穩如泰山，"李廠長，當初沒跟你合作成投資，是我的遺憾；能跟你做成長期生意，是我的運氣"。
訂單和信任，一起涌了過來。換了別人，或許又要頭腦發熱、大幹快上，李秀娥卻依舊穩字當頭。
她先做的是"清欠固本"。讓趙小玲把外頭的應收帳款一筆筆清回來，把這一年的帳目徹底盤清楚，哪些錢回來了、哪些還有風險，心裡明明白白；銀行那筆貸款，她按計劃提前還了一部分，把負債降下來，讓廠子的身板更硬朗。
接著是"穩健擴產"。有了趁低價添置的設備、招來的熟練工，再加上湧來的訂單，她有條不紊地把產能提上去，但每一步都踩著訂單和現金流走，絕不脫離實際地鋪攤子。她常說，吃過一迴風浪的虧（雖然她沒吃虧，是看別人吃），就得把"留有餘地"四個字刻進骨頭裡。
她還把這一年的經驗，變成了廠里的制度。牽頭定了一套"風險應對的規矩"：原料保持合理庫存、絕不賭行情；帳上永遠留夠至少三個月的周轉錢；不借高息錢、不給人亂擔保；客戶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，內銷、外貿、新渠道多條腿走路。這些規矩，都是用同行血淋淋的教訓換來的。她還專門給骨幹上了一課，把這一年從漲價、搶購到退潮、洗牌的全過程復盤了一遍，讓每個人都明白，企業不是只會在順境裡沖就行，能在風浪里活下來、還站得穩，才是真本事。這套東西，後來成了秀娥每次面對市場波動時的定盤星。
林科長和孫副縣長來廠里調研，聽完李秀娥這一年的做法，連連感慨。孫副縣長說，這就是典型的"任憑風浪起，穩坐釣魚台"，縣裡正需要這樣守規矩、有定力、有良心的企業，要把秀娥的做法當成典型，在個體和鄉鎮企業里宣傳。
"秀娥，你這一年最難得的，不是沒被風浪衝垮，"林科長由衷地說，"是明明有機會靠哄抬、囤貨發橫財，你卻選擇了最難、最正的那條路。這才是企業能做長久的根本。"
李秀娥聽得很平靜。她知道，自己不過是比別人多了一輩子的見識，看清了風浪的來去；可真正讓秀娥站住的，不是她一個人的眼光，是全廠上下在最浮躁的時候，守住了本分、守住了質量、守住了良心。
這天傍晚，她站在廠門口，看著下班的工人們有說有笑地走出車間，看著一輛輛貨車平穩地裝貨出廠，心裡踏實而清醒。
一場風浪過去了，秀娥不僅活了下來，還活得更結實、更受人信任。她隱隱覺得，經過這一遭，秀娥在這片區域的行業地位，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——她不再只是一個做得不錯的縣辦小廠，而開始有了"龍頭"的模樣。
她還把平價系列堅持了下來。風浪過去後，有人勸她，如今不搶了，平價貨利薄，可以撤了。李秀娥沒同意。她說，正是這些平價吃食，讓秀娥在最難的時候扎進了最廣的人群里，這份客群和口碑，比一時的厚利值錢。她讓平價系列和中高檔產品並行，豐儉由人，誰都能在秀娥找到合適的一口。這一手，讓她的生意既有面兒、又有根兒。
她還抽空回了趟那幾家在風浪里垮掉的廠子附近，看著緊閉的大門和散落的招牌，心裡沒有半分得意，反倒多了幾分警醒。她跟陳根生說，今天是他們，明天要是秀娥走錯一步，也可能是這個下場，所以越是被人夸、越是順的時候，越得如履薄冰、守住本分。這份清醒，比眼前湧來的訂單更金貴。
年底將近，還有一件大事，正等著她和所有持股的工人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