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吹起的時候，潮水退了。
搶購的人潮說散就散。前幾個月還被瘋搶的肥皂、布匹、電器，一夜之間無人問津；家家戶戶的柜子、床底都塞得滿滿當當，別說再買，看著都發愁。市場像是被抽空了一樣，驟然冷清下來。
腊味行業，更是冰火兩重天。
那些在夏天紅了眼的廠子和投機商，這會兒嘗到了苦果。他們在肉價最高的時候囤了滿倉的原料，又借了高息的錢擴產、打了一堆預售白條。如今搶購一退，貨砸在手裡賣不動，高價進的肉一天天壓著資金，借來的錢卻連本帶利天天在漲，債主上門、客戶退貨，資金鍊說斷就斷。
縣城那家當初收了尤老闆大額定金、抬價惜售的副食廠，最先撐不住。它高價囤的肉和成品賣不出去，預售的貨又交不上，定金要退、貸款要還、工人要發工資，幾頭一擠，資金鍊當場斷裂，廠子說停就停，老闆急得滿嘴燎泡，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借錢，可這節骨眼上，銀根收得緊，誰手裡都不寬裕。
尤老闆那樣的二道販子，栽得更慘。他囤了一倉庫想"價錢說了算"的腊味，結果價錢沒漲上去，反倒砸在手裡，倉儲、利息一天天燒錢，最後只能賠本甩賣，血本無歸，人也不見了蹤影。前陣子還拍著胸脯說"價錢咱說了算"的人，如今被價錢和債務逼得沒了人影，前後不過幾個月，活脫脫一場黃粱夢。趙小玲打聽到這些消息回來，吐了吐舌頭，徹底服了李秀娥當初那聲"走著瞧"。
類似的事，一樁接一樁。前幾個月還風光無限、揚言要"大幹一場"的，轉眼就關門、倒閉、被討債的堵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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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秀娥，卻穩穩噹噹地站住了。
這就是李秀娥當初按兵不動的回報。她沒有在高點囤高價肉，原料成本沒被套在天上；她沒借高息錢、沒亂鋪攤子，帳上始終留著周轉的活錢；她不哄抬、不囤居，貨走得穩、口碑好，搶購退潮後，老客戶、外貿訂單一樣沒少，平價新品還打開了新銷路。當別人被庫存和債務壓得喘不過氣時，她的車間照常運轉，工人工資照發，一分不亂。
趙小玲看著那一家家倒閉的廠子，再看看自家井井有條的帳本，後怕又慶幸："秀娥姐，幸虧當初聽了你的，沒跟著囤貨、沒借高息錢，要不現在栽的就是咱了。"
"做生意，比的不只是誰沖得快，更是誰活得久。"李秀娥淡淡道，"順風順水時看不出本事，風浪一來，誰光著身子，一目了然。"
她沒有幸災樂禍，反而從這一片倒閉潮里，看到了屬於秀娥的機會。
一是設備。倒閉的廠子急著變現，有幾台成色還不錯的真空封裝機、殺菌鍋，價錢壓得很低就出手。陳根生和老齊去看了，機器保養得還行，李秀娥盤算著，新生產線正缺這些，趁低價添置，比買全新的省下一多半錢。她沒有頭腦發熱地亂買，只挑自己確實用得上、性能可靠的，花小錢辦了大事。
二是人才。那些垮掉的廠里，有不少熟練的技術工人、懂行的業務員，他們不是沒本事，只是被盲目折騰的老闆拖累了。李秀娥挑了幾個手藝紮實、人品可靠的，招進秀娥。她給的待遇公道，又有員工持股的奔頭，這些經歷過廠子倒閉的工人，進了秀娥，看著這裡規範的管理、穩定的生產、上下一心的勁頭，格外珍惜，干起活來比誰都賣力。
她還做了一件讓人意外的事。那家倒閉的縣城副食廠老闆，走投無路托人找上門，想把積壓的一批合格原料便宜轉給她，也好給工人發最後一筆工資過年。李秀娥沒有趁火打劫壓到地板價，而是按公道的行情收了那批質量合格的原料，讓對方能給工人一個交代。
"都是做吃食這一行的，他是走錯了路，不是十惡不赦。"她跟不解的陳根生說，"咱不踩落難的人，能拉一把就拉一把。這批料質量沒問題，咱也用得上，價錢公道，兩不吃虧。"
那位老闆感動得紅了眼，連說以後只要還用得上他，拼了命也幫秀娥。
招人時，她還特意交代，別因為人家廠子垮了就輕看，手藝和人品才是要緊的。有個老師傅來應聘，提起原來自家老闆盲目囤貨、把好端端一個廠折騰沒了，直抹眼淚。李秀娥寬慰他，過去的不怪他，進了秀娥，只要肯好好干，這裡不搞投機那一套，靠真本事吃飯，踏實。老師傅後來成了車間的骨幹，常跟人說，是李廠長讓他重新信了做實業還有奔頭。
風浪是面照妖鏡，照出了投機者的狼狽，也照出了李秀娥的穩與善。經此一役，秀娥不光毫髮無損，還借著行業洗牌，悄悄把家底做得更厚、攤子扎得更穩。
她還借著這個機會，把自己的供應鏈又夯實了一遍。那些在風浪里跟她一樣守規矩、沒跟著亂抬價的養殖戶和屠宰點，她優先長期合作、價錢給得公道；對那些在肉價最高時翻臉毀約、漫天要價的，她則漸漸疏遠。這麼一來，圍在秀娥身邊的，都是講信用、能共患難的夥伴，等下一次風浪再來，這套牢靠的關係，又是一層保險。
她還不忘回頭復盤，讓趙小玲把這一年別家怎麼栽的、自家怎麼穩的，一條條整理成冊，當成廠里的"活教材"。她跟骨幹們說，別人摔的跟頭，就是咱最便宜的老師，把這些教訓記牢了，往後再遇上風浪，就不會慌、不會錯。這本薄薄的冊子，後來在廠里傳了又傳，成了每個新進骨幹必讀的東西，也是秀娥往後越走越穩、越走越遠的一樁秘密。
而這一切，都被縣裡、地區的同行和領導看在眼裡。一個能在風浪里不漲價、不投機、不倒、還能逆勢穩進的企業，分量，已經和從前大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