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,搶購到了最瘋的時候。
百貨商店門口天不亮就排起長隊,大件小件都有人搶,聽說有人一口氣買下好幾台電視機,有人囤的鹽夠吃好幾年。物價像斷了線的風箏,今天一個價、明天一個價,人心惶惶,仿佛手裡的錢再不花出去,明天就會變成廢紙。
腊味這一行,更是紅得發燙。生肉價一天漲過一天,熟食腊味跟著水漲船高,可越是漲,搶的人反而越多。秀娥的訂單,內銷加出口,排得滿滿當當,車間連軸轉都快供不上了。
壓力,也跟著來了。
一頭是原料。肉價越漲越高,好肉越來越緊俏,周師傅下鄉收肉,常常要跟人搶貨,好些屠宰點都勸他:"周師傅,別等了,現在不咬牙收,過兩天更貴!有多少收多少,囤著准賺!"
另一頭是資金。要保供應,就得先進高價肉,原料成本一下頂了上來;外頭還有幾筆貨款沒回籠,帳上的活錢,第一次讓李秀娥覺得"緊"。
廠里漸漸有了另一種聲音:要不也狠狠心,趁現在高價多囤點肉?反正貨不愁賣,囤上一個月,光原料漲價就能白賺一筆,錯過這村沒這店。
這天的骨幹會上,爭論得格外激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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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秀娥,"連一向穩重的孫桂英都有些坐不住,"肉價天天漲,咱現在不多囤點,後頭成本更高,不就虧了?別家都在拼命囤。"
李秀娥沒有馬上反駁。她站起身,走到那張價格走勢圖前,指著那條幾乎豎起來的線。
"你們看,這價錢漲得正常嗎?"她聲音不高,卻讓嘈雜的屋子靜下來,"一頭豬,還是那頭豬,一斤肉的營養沒多一分,憑什麼幾個月漲這麼多?不是東西少了,是人心慌了,是錢毛了、是搶出來的虛高。"
她轉過身,看著眾人。
"我把話說在前頭,這種漲法,長不了。東西不會憑空消失,等家家戶戶都囤夠了、等這股慌勁兒過去、等國家出手穩住物價,虛火就得退。到時候,誰在最高點囤的肉、囤的貨、借的錢,誰就被套在半山腰。"
"可萬一……還接著漲呢?"有人小聲問。
"所以咱不是什麼都不做。"李秀娥早有盤算,一條條安排下去,"咱按訂單、按正常周轉來備料,夠生產、不斷檔就行,絕不在最高點大批賭貨。手裡的現金,是風浪里的命根子,得攥緊,一分都不能亂砸在囤料上。外頭欠咱的貨款,趙小玲加緊去催,能早回一筆是一筆。新設備、新攤子,這陣子一律暫緩,不添新債。"
她又特別交代周師傅:"收肉,寧可價錢公道些、跟老關係長期走,也別去搶那最高價的貨。越是人家紅著眼搶的時候,咱越要冷靜。"
她還做了一件別人想不到的事:越是大家搶著出貨、催得急,她越讓趙小玲把每一筆訂單、每一份合同重新捋一遍,哪些是真客戶的真實需求,哪些是投機商想套貨去炒的,分得清清楚楚。對後者,她寧可少做、不做,也不讓自己的貨變成別人哄抬的籌碼;對前者,哪怕加班加點也保質保量供上。這麼一篩,訂單看著少了些"虛胖",卻筆筆紮實,沒有一筆是建立在投機泡沫上的。
這套"按兵不動"的打法,在當時看著甚至有些"傻"——同行都在搶肉囤貨、加槓桿擴張,秀娥卻守著訂單穩穩地做,把錢袋子攥得死死的。可李秀娥心裡有桿秤,她比這個時代的人多活了一輩子,她太清楚這種瘋狂之後會是什麼。
就在這時,一個更明確的信號傳來了。
劉行長把她叫到工行,關起門來透了個底:上頭已經在收緊銀根、控制信貸規模了,往後貸款不會像前些時候那麼松,"秀娥,你是我最放心的戶,我才多嘴提醒你一句——這時候千萬別去借高息的錢、別給人做擔保,更別把錢都壓在貨上。潮水要退了,誰在裸泳,很快就見分曉。"
收緊銀根。李秀娥心裡一凜,這跟她的判斷嚴絲合縫。
"謝謝劉行長提醒。"她鄭重道,"秀娥不借高息錢、不跟風囤貨,帳上留足周轉,您放心。"
從銀行出來,走在滿街搶購的人流里,陳根生還有些忐忑:"秀娥,人家都在搶、在囤,就咱不動,我這心裡總有點不踏實。"
李秀娥望著街邊扛著大包小包、神色慌張的人群,輕輕搖頭。
"根生,熱鬧是他們的,咱得清醒。"她緩緩道,"做生意,最怕的不是錯過一次掙錢的機會,是在所有人都發瘋的時候,跟著一起瘋。咱不掙最後那口最燙的錢,也就不會被它燙掉一層皮。"
回到廠里,她把劉行長的提醒原原本本傳達給骨幹,又補了兩條:一是把帳上的應收款催得更緊,現金為王;二是任何要往外借錢、給人擔保的事,一律推掉,這個節骨眼上,誰知道對方哪天就垮了。她還讓食堂和後勤也精打細算,不浪費一兩料、一分錢,把每一個銅板都用在刀刃上。這些安排看著瑣碎,日後卻樣樣成了秀娥安然過冬的本錢。
她抬頭看了看天,夏末的風裡,已經隱隱透出一絲轉涼的意味。
夜裡,她把陳根生叫到一塊兒,把家裡和廠里的錢也分了個清楚:哪些是絕不能動的周轉錢,哪些是還貸的錢,哪些是一家老小的活命錢,分門別類,心裡有數。她說越是滿城都在搶、都在賭的時候,自個兒家越要過得有章法,不跟著囤這囤那,也不頭腦一熱把錢砸進去。陳根生這回是徹底聽明白了,拍著胸脯說,家裡有我盯著,你安心把廠里的船掌穩。
她心裡那根弦,從春到夏,一刻也沒松過,因為她知道,越是滿城瘋狂的時候,越要替自己、替全廠守住最後那一分清醒。
潮水漲得有多高,退得就會有多快。她要做的,是在潮水退去之前,把秀娥這艘船,穩穩地錨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