搶購最凶的那幾天，廠里來了個油光滿面的客人。
來人自稱尤老闆，做副食批發生意，手裡"路子野、胃口大"。他一進門就嚷嚷著要見李廠長，見面沒寒暄幾句，就甩出一個讓車間工人都咋舌的大單。
"李廠長，你庫里的臘腸，我全包了！"尤老闆拍著胸脯，"按現在的市價，我再加一成，有多少要多少，現金結帳！不，我先給你押一筆定金，往後你出多少，我收多少。"
按這價錢、這數量，一筆單子掙的，頂得上往常小半個月。陪同的趙小玲呼吸都急了幾分。
李秀娥卻不急，給對方倒了茶，慢悠悠問："尤老闆要這麼多貨，銷到哪兒去？"
"嗐，這你就別管了。"尤老闆嘿嘿一笑，壓低聲音，一副"自己人"的模樣，"李廠長，我跟你透個底，這物價還得漲，而且漲得猛！你現在把貨賣給我，我囤著，等過些日子價錢翻番再出，咱倆都發財。你要是信我，乾脆別零賣了，把產能都給我，咱們聯手把這一片的腊味都囤起來，到時候價錢咱說了算，不比你一斤斤零賣強？"
囤起來，價錢咱說了算。
李秀娥心裡冷笑。這就是典型的囤積居奇、哄抬物價——趁著人心惶惶，把市面上的貨掃空、捂在手裡，人為製造缺貨，再高價甩賣給不得不買的老百姓。這種錢，來得快，可昧良心，而且她憑前世的經驗知道，越是這種時候，國家越不會坐視，投機倒把的，遲早要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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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尤老闆的好意，我心領了。"她不軟不硬地回絕，"不過這買賣，我做不了。"
尤老闆一愣，像是沒聽清："李廠長，加錢你都不賣？"
"貨我有，但得按我的規矩賣。"李秀娥神色平靜，"第一，我不囤貨居奇，更不跟人聯手捂貨抬價；第二，我的貨要正常上櫃檯，賣給真正要吃的老百姓，不能讓你掃空了去哄抬價錢。你要真心進貨、按市價正常賣，咱們可以談；想讓我陪著你囤貨賭行情、發這筆橫財，門兒都沒有。"
尤老闆臉上的笑掛不住了，又勸了半天，從"有錢不賺是傻子"說到"過了這村沒這店"，見李秀娥油鹽不進，最後悻悻地走了，臨走還撂下句話，說她"婦人之仁，成不了大氣候"。
人走後，趙小玲有些可惜："秀娥姐，那可是現錢啊……"
"小玲，咱掙的是長久錢、乾淨錢。"李秀娥把她叫到跟前，耐心說，"他現在加一成掃貨，是想拿咱的貨去當哄抬的籌碼。等價錢被炒到天上再砸下來，老百姓罵的是囤貨的，可貨是從咱這兒出去的，秀娥的招牌跟著蒙羞。再說，真要讓他把貨都包了，那些一直信咱的老客戶、普通人家，上哪兒買平價放心的臘腸去？這筆良心帳，比那點快錢金貴。"
她趁熱打鐵，在全廠又立了幾條鐵規矩，一條條貼在銷售科門口。
一不哄抬：定價只跟真實成本走，明碼標價，絕不跟風亂漲，更不搞一天一個價。
二不囤居：有貨就正常供應，不捂貨、不惜售、不跟投機商聯手做局。
三不短斤少兩、不以次充好：越是貨緊俏、越多人搶，越要足斤足兩、質量如一，絕不讓排隊的老百姓花了錢還買著虧心貨。
她還特意交代幾個銷售點，遇到一買就是幾十上百斤、明顯是倒手囤貨的"大客戶"，限量供應；遇到上了年紀、買得不多的街坊，反倒要招呼周到。有個倒貨的見限量，當場翻了臉，說有錢還不賺是不是傻，售貨員按秀娥教的話不卑不亢頂了回去：我們廠長說了，貨是給人吃的，不是給人炒的。那人討個沒趣，罵罵咧咧走了，排隊的街坊卻暗暗叫好。
這幾條一立，廠里有人不理解，覺得放著快錢不掙太傻。可李秀娥不為所動，她跟骨幹們說："風浪里，最能看清一個人、一個鋪子的成色。這會兒誰替老百姓著想，老百姓心裡都記著，等風平浪靜了，這些都是拿多少錢都買不來的信任。"
她還專門跟銷售和生產的人講清一個理：越是貨緊俏、越有人搶，越容易動"蘿蔔快了不洗泥"的歪心思，可壞就壞在這上頭——人家越是信你，你越不能在質量上打折扣，這時候少放一兩好肉、省一道工序，看似占了便宜，實則是在砸自己多年攢下的招牌。她讓小馮把質檢的關口把得比平時還嚴，寧可少出貨、慢出貨，也絕不讓一袋不合格的東西流出去。
沒過兩天，又出了件事，讓大伙兒徹底服了她的先見之明。
縣城另一家副食廠，眼紅搶購的暴利，不但把價錢抬得老高，還收了尤老闆這種投機商的大額定金、打了一堆"白條"預售，把貨都許了出去，就等著高價出貨。趙小玲打聽回來，直咂舌，也隱隱有些擔心：秀娥不肯這麼幹，會不會在這波行情里"吃虧"？
李秀娥聽完，只說了一句："誰笑到最後，還不一定。你盯著點那家廠，咱們走著瞧。"
這些規矩立下去，秀娥在搶購潮里反倒顯得有些"冷清"——別家櫃檯被投機商大包小包地掃，秀娥這兒多是三三兩兩的普通街坊。有售貨員心裡犯嘀咕，偷偷跟王秋燕說，咱這麼限量、平價，是不是少掙了不少。王秋燕把話帶到，李秀娥只笑笑，讓她把眼光放長："你看那些被掃走的貨，是真被吃了嗎？是被囤起來等著漲價。等這股風過去，這些貨還會砸回市場，到時候誰光著身子，咱再看。"
她把這些話也說給家裡人聽，讓他們不管外頭怎麼搶、怎麼漲，都不許動囤貨居奇、倒買倒賣的心思，乾乾淨淨掙錢，踏踏實實睡覺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這場風浪比她預想的還要急、還要猛，而真正考驗現金流和定力的關口，正在前頭等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