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夏天，搶購的風，徹底刮起來了。
縣城的百貨大樓、供銷社，天天人頭攢動。貨架上的肥皂、洗衣粉、棉布、搪瓷盆，剛擺上去就被搶空；有人扛著半扇豬肉往家走，有人成袋地往家搬米麵，連平時少人問津的毛線、暖水瓶都成了搶手貨。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又慌又急的神情，仿佛今天不買，明天就買不起了。
（由於緩存原因，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，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隨時享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李秀娥還注意到一個細節：百貨大樓里，有人買東西根本不挑不問，抓起就付錢，仿佛慢一步就虧了；櫃檯前還排著互相打聽的人，前頭買什麼，後頭跟著買什麼，理智全沒了，只剩"別落下我"的慌。她看在眼裡，心裡越發篤定——這不是消費旺，這是人心在發虛。
這股風，很快刮到了腊味櫃檯。
秀娥在鄭州、縣城的幾個銷售點，銷量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，往常一天賣幾十斤，如今一上午就能清空。北京、香港那邊的補貨單也一張張飛來，再加上潘偉業那份長期包銷的訂單，訂單堆在一起，催貨的電話一個接一個。
廠里一片熱火朝天，工人們加班加點，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——東西賣得這麼瘋，這得掙多少錢啊。
可李秀娥站在熱鬧的銷售點門口，看著那些排著長隊、一買就是好幾斤的顧客，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。
她擠在人群里聽了半天，聽明白了。來搶臘腸的，不少不是為了吃，是為了"囤"。有大娘一邊買一邊念叨："肉還得漲，腊味能放，多買點存著，省得以後吃不起。"也有看著面生的人，一買就是幾十斤，根本不像自家吃的，倒像是倒手賺差價的。
"買漲不買落，越搶越慌，越慌越搶。"李秀娥低聲說了一句，心裡那股不安更重了。
回到廠里，幾個骨幹正圍著訂單算帳，個個興奮。趙小玲拿著單子，眼睛發亮："秀娥姐，現在外頭零售價都漲了三成了，好多廠還在捂貨惜售，等著賣更高。咱要是也跟著漲、再趁機多囤點肉和成品，這一波能掙老鼻子錢了！"
這話代表了不少人的心思。原材料在漲，零售價在漲，誰手裡有貨誰發財，這是明擺著的"商機"。連陳根生都有些心動："秀娥，要不……咱也漲點？成本確實高了，跟著漲也說得過去。"
李秀娥沒有立刻表態，而是把眾人叫到一塊兒，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："然後呢？"
"你們只看見現在搶得凶，有沒有想過然後？"她拿起粉筆，一邊畫一邊說，"咱們捋一捋。老百姓為什麼搶？是因為怕漲、怕以後買不到，不是真的一下子能吃這麼多。這種搶購，是把往後幾個月甚至一年的需求，提前透支了。等家家戶戶都囤夠了，等這股慌勁兒過去，會怎麼樣？"
她在黑板上畫了條沖高又回落的線。
"需求會一下子冷下來。到那時候，現在高價囤了原料、囤了貨、借了錢擴產的人，東西砸在手裡，原料是高價進的，貨卻賣不動了，錢還壓著、債還背著，怎麼辦？"
滿屋子的興奮，被她這盆"冷水"澆得冷靜了些。
韓德昌捋著鬍子，最先回過味："秀娥的意思是，這是虛火，看著旺，燒不長久？"
"對。"李秀娥點頭，"東西還是那些東西，人還是那些人，憑空多出這麼多需求，是慌出來的，不是真的。咱們做的是長久買賣，不是一錘子的投機。這時候最忌諱兩件事：一是跟風哄抬物價，砸了秀娥這些年攢下的信譽；二是在最高點囤原料、鋪攤子，等風一退，把自己套進去。"
她定下了這一階段的調子。
第一，零售價要漲，但只跟著真實成本走，漲得克制、漲得明白，絕不趁火打劫、漫天要價，更不搞惜售那一套，有貨就光明正大地賣。
第二，原料照常按需採購，用長期供貨關係穩住，絕不在最高點大批囤肉賭行情。
第三，也是最要緊的，開足馬力保供應，但每一批的質量一兩都不能降——越是搶購、越是供不應求，越不能為了多出貨就放鬆標準。
"別人瘋狂的時候，咱得比平時更清醒。"李秀娥看著眾人，一字一句，"這波風浪，掙錢是次要的，能穩穩噹噹站著過去，還不丟了良心、不丟了招牌，才是真本事。"
為了讓大伙兒真正想通，她還帶著幾個骨幹算了一筆細帳：現在高價囤一百斤肉，要是價錢真接著漲，能賺多少；可要是價錢不漲反跌，會虧多少、壓多少資金、占多少冷庫。一算才發現，賭漲看著誘人，實則贏面有限、風險極大，一旦風向變了，高價肉就是燙手山芋。而按訂單穩紮穩打，雖然少賺那口"快錢"，卻幾乎沒有翻車的風險。兩相對比，誰輕誰重，一目了然。韓德昌嘆服，說李廠長這是把"不掙看不懂的錢"算到了骨頭裡。
眾人將信將疑，可這些年一次次被她驗證，到底還是照著她的話去辦了。
只是李秀娥心裡清楚，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。漲價和搶購，會把人心底的貪念和恐慌都勾出來，不光是外頭的投機者，就連身邊，也難免有人被這股浪頭晃花了眼。
她還特意去了趟北京的銷售點和鄭州的大商場，親眼看看外頭的搶購到了什麼程度。只見貨架前人頭攢動，不少人臉上是一種近乎盲目的急切，仿佛買的不是東西，是一份安心。她站在人群里，越發印證了自己的判斷：這種靠恐慌撐起來的需求，註定長久不了。回來的火車上，她把應對的步驟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一條條理得清清楚楚，只等風浪真打過來時，秀娥能穩如磐石。
她得把籬笆，扎得更牢一些，半點都鬆懈不得，越是外頭鑼鼓喧天、人聲鼎沸，她心裡那桿秤，越要端得四平八穩、紋絲不亂，半點都不能跟著人群一起發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