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的春天，是從一斤豬肉的價錢開始變味的。
先是周師傅下鄉收肉回來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他干採購這些年，跟四里八鄉的屠宰點熟得很，價錢向來穩當，可這一趟，好幾個點的收肉價都悄悄往上調了，一調還不是一星半點。
"秀娥，怪了。"周師傅把收購單往桌上一放，"後腿肉比去年冬天漲了快兩成，有幾個點還捂著貨不想賣，說後頭還要漲，讓我再等等，價高者得。"
李秀娥拿起單子，一行行看，心裡"咯噔"一下。
她做吃食這幾年，對原料價最敏感。豬肉是臘腸的根本，肉價一動，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。她沒有急著下結論，而是讓趙小玲把這兩年每個月的收肉價、出貨價都翻出來，工工整整列成表，又讓周師傅再跑幾個縣、幾個屠宰點，把行情摸得更細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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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把行情看準，她還專門跑了兩趟鄭州的批發市場，跟相熟的批發商、跑運輸的司機、甚至外地來的客商聊。一圈聊下來，她心裡更有數了：這輪漲價不是一地一縣的事，是大範圍都在動；而且越往下遊走，惜售、看漲的情緒越濃，好些做批發的手裡壓著貨不願出，就等著價再往上跳。有個老批發商跟她感慨，幹了二十年，沒見過買東西的這麼急、賣東西的這麼惜，"李廠長，我總覺得這勁兒有點邪乎，你自己也留點神"。
數據一擺出來，那根往上走的線，看得人心裡發緊。不光是豬肉，糧、油、糖、香辛料，甚至包裝用的複合膜、紙箱，都在悄沒聲地往上漲，只是有的明顯、有的還藏著。
更讓她在意的，是市面上那股說不清的躁動。
她去縣城、去鄭州跑了一圈，發現風向不對。供銷社、副食店裡，買東西的人比往常多，好些人一買就是一大堆，鹽、醬油、肥皂、布匹，成箱成捆地往家搬，嘴上念叨的都是同一句話："聽說還要漲，趁現在多囤點。"攤主和老闆們呢，有的也開始惜售，明明有貨，偏說賣完了，就等著過兩天賣更高的價。
這股味道，李秀娥太熟悉了。
她上輩子活了六十多年，見過漲價，也見過搶購。她知道，物價這東西，一旦讓老百姓形成了"買漲不買落"的心思，就會像滾雪球一樣，越滾越大，人人都怕明天更貴，於是今天拼命買、拼命囤；商家一看搶得凶，越發惜售、抬價，到最後，價格被抬到了天上，等虛火一退，又會摔下來，多少在高點囤貨、借錢擴張的人，會被狠狠套住。
"要起風了。"夜裡，她對著那張價格表，輕聲說了一句。
陳根生沒太聽懂："漲價就漲價唄，咱成本漲了，臘腸跟著漲點價不就行了？別家不都這麼幹。"
"沒那麼簡單。"李秀娥搖搖頭，"咱先把幾件事弄明白。第一，這波漲，是真缺貨，還是人心慌了搶上去的？第二，漲到什麼程度是個頭？第三，也是最要緊的——這時候別人都在往前沖，咱是跟著沖，還是把腳跟站穩。"
她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漲價，也不是囤貨，而是摸底和囤"關係"。
她讓周師傅趁著行情還沒徹底亂，把幾個最靠譜、最講信用的屠宰點和養殖戶挨個跑了一遍，不趁火打劫壓價，也不慌慌張張搶貨，而是跟人家把話說在前頭：秀娥願意按公道價、長期穩定地收，簽長期的供貨約定，行情好時不虧待養殖戶，行情亂時也希望對方優先保秀娥的貨、不漫天要價。
好幾戶養殖戶和屠宰點，這些年跟秀娥打交道，知道李廠長說話算話、從不拖欠，比那些行情一好就翻臉的二道販子靠譜得多，當場就應下了，願意給她留著穩定的好肉。有個養了半輩子豬的老把式拉著周師傅說，就沖李廠長漲價時不壓價、落價時不毀約的厚道，這肉，優先給秀娥留著，價錢好商量。就這麼著，別人開始為搶肉打破頭的時候，秀娥的好肉來源，反倒先一步穩住了，這成了她後來能從容應對風浪的一塊基石。
她又盤了一遍自己的家底：帳上多少活錢、外頭多少應收的貨款、庫里多少原料和成品、銀行那筆貸款還到哪一步了。一筆筆算清，她心裡有了數——秀娥家底厚實、現金流穩，這是她應對風浪最大的底氣。
"根生，你記住，越是這種時候，越不能亂。"她把帳本合上，眼神沉靜，"漲價潮里，最容易掙快錢，也最容易栽大跟頭。有人會靠囤貨、哄抬發一筆橫財，可風一轉向，栽得最慘的也是這種人。"
陳根生將信將疑，可這些年下來，他早就習慣了聽她的。
她還專門開了個骨幹會，把行情和自己的判斷講給大家聽，定下三條：一是密切盯價，每天的收肉價、出貨價、庫存都要記帳上報；二是手頭現金攥緊，不盲目上新、不盲目囤料；三是對客戶的供貨和質量，一天都不能亂。韓德昌、孫桂英他們雖然也緊張，可見秀娥心裡有數，也就跟著穩了下來。
果然，沒過多久，肉價就像脫了韁的野馬，一個勁兒往上躥，搶購的風，也從針頭線腦，越刮越猛，直直吹到了腊味熟食這一行。
她還多留了個心眼，讓趙小玲專門弄了個小本子，每天記三樣：當天的收肉價、市面上的零售價、自家的庫存和現金。她說，行情亂的時候，人最容易憑感覺、憑恐慌做決定，而白紙黑字的帳，能讓人冷靜下來，是漲是落、是虛是實，一看便知。這個不起眼的小本子，後來幫她躲過了好幾次衝動的決策。
她把這些天的判斷和安排，一條條記在本子上，字裡行間沒有半分慌亂，反倒透著一股成竹在胸、謀定而後動的篤定。
一場考驗李秀娥定力和眼光的風浪，正式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