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產線投產那天,廠里放了一掛長長的鞭炮。
有了這條線,加上改造後理順的流程,秀娥的日產量穩穩翻了一番還多。香港那邊追的五千斤貨,如期發了出去;方明遠又陸續牽來新加坡、馬來西亞的訂單,北京、鄭州的內銷也節節攀升。帳上的流水一天天看漲,員工們頭一回按股分到了紅利,雖然數目不算驚人,可每個人捧著那筆"股東分紅",腰杆都挺直了。
而潘偉業那邊,卻沒他想的那麼順。
他當初放話要扶持的地區那家食品廠,拿了投資,確實上了設備、砸了GG,可問題很快就暴露了。那家廠的創始人跟投資方同床異夢,一個想穩紮穩打,一個要短期業績,董事會裡吵得不可開交;為了衝量壓成本,原料和工藝一降再降,做出來的腊味根本立不住口碑,發到香港的貨被退了兩批,砸了招牌。投資方越插手越亂,廠子反倒一天不如一天。
細一打聽,那家廠的毛病,竟跟邱德海當年的遭遇如出一轍。資方要的是快錢,逼著廠子壓成本、鋪攤子,質量一讓再讓;創始人想保住口碑,卻因為股份不占優,說了不算。兩邊內耗,人心先散了,產品自然立不住。退貨、賠款、渠道收縮,一環扣一環,紅火了沒幾個月就顯出頹勢。
消息傳來,廠里有人解氣,說這就是報應。李秀娥卻沒幸災樂禍,反而把這事當成現成的例子講給骨幹們聽:"看見了吧,這就是我當初死咬著不放的原因。廠子一旦讓只圖快錢的人當了家,手藝和良心都得靠邊站,垮起來比誰都快。"她淡淡說了句,"根子不正,走不遠。做吃食,到最後拼的還是良心和手藝,錢能買來設備,買不來這個。"
深秋的一天,潘偉業竟又一次出現在了秀娥廠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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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回,他沒帶投資方案,也沒了上次的強勢,反倒有些感慨。他在煥然一新的廠區里走了一圈,看了運轉有序的新生產線、看了管理得井井有條的車間、看了那些個個眼裡有光的工人,最後在李秀娥的辦公室坐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"李廠長,我是來跟你道個歉,也是來談個合作的。"他語氣誠懇,"當初我以為,你拒絕我們的投資,是目光短淺、意氣用事。這半年我看了另一家廠,才明白是我看走了眼。控股權、品牌,你守得對——一個企業的魂要是被資本捏碎了,投再多錢也救不活。"
李秀娥給他倒了杯茶,沒接話,等他說下去。
"投資的事,我不再勉強。"潘偉業笑了笑,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,"我換個方式跟你合作。我們港盛在香港和東南亞有成熟的商超渠道,與其自己辦廠辦不好,不如賣你這樣的好貨。我想跟你簽一份長期供貨協議,三年內,我們包銷你一部分出口產品,訂單量逐年遞增,價格隨行就市、優先保障你,信用證結算,絕不拖欠。"
這一次,他遞過來的不是要奪走她根基的繩索,而是一份平等互利的訂單。
李秀娥拿起協議,看得很細。沒有控股權,沒有商標,沒有對賭,有的只是清清楚楚的採購數量、質量標準、價格機制和結算方式——這正是她一直想要的、乾乾淨淨的合作。
"這個,可以談。"她抬起頭,露出了這幾次見面以來最舒展的一個笑容,"不過醜話說前頭,質量標準得按我的來,一批不合格,我自己就出不了廠;價格得公道,誰也別想壓誰;還有,渠道你可以包銷一部分,但不能要獨家,我的貨,還得賣給更多人。"
"成交。"潘偉業爽快地答應,又一次豎起了大拇指,"李廠長,跟你這樣的人做生意,踏實。"
簽字那天,潘偉業看著協議上"秀娥"兩個字,忽然有些感慨。他說自己在內地看了那麼多家企業,有的追著資本跑、最後被資本吞了,有的閉門造車、被時代甩下,像李秀娥這樣既敢闖又守得住根的,太少。李秀娥笑笑,說她沒讀過多少大書,就認一個死理:東西是自己一手做起來的,就得自己攥著方向,別人的錢再好,也不能替自己當家。
長約簽下來那天,方明遠也在。這位見證了全程的外銷員感慨萬千:從識破皮包公司,到啃下出口註冊,再到頂住資本、守住自己,又讓對手心服口服回頭合作,李秀娥走的每一步,都踩在了最穩的地方。
送走客人,陳根生掰著指頭算帳,越算越高興:香港、南洋、北京、省內,幾條線一起走,明年的日子,想不紅火都難。
李秀娥卻站在那張世界地圖前,看得比他更遠。
這一年是1987年,廣播裡、報紙上,關於物價、關於改革、關於市場進一步放開的消息越來越多。她憑著前世的記憶隱隱知道,轉過年來,一場更大的風浪正在醞釀,物價會波動,人心會浮動,多少企業會在那股潮水裡被沖得東倒西歪。
別人看到的是熱鬧和慌亂,她看到的,卻是風浪里藏著的機會,和必須提前扎牢的籬笆。
"根生,"她忽然開口,"明年怕是不太平。咱得趁現在手裡寬裕,把幾件事提前做紮實——多囤點靠譜的原料渠道,把現金的分寸拿捏好,再把產品的品類拓寬些,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。"
陳根生似懂非懂,卻重重點頭。這麼多年,他早就習慣了相信她的判斷。她又交代,越是行情看著紅火,越要把庫存、現金、帳期盯緊,別人貪婪擴張的時候,咱多留一分餘地;別人慌神的時候,咱才穩得住。這些話,陳根生聽得半懂,可他知道,媳婦說的,准沒錯。
窗外秋風正勁,李秀娥望著遠方,眼神沉靜而銳利。
資本這一關,她闖過來了;而更大的時代風浪,已在地平線上,隱隱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