員工持股的消息，像一把火，把整個廠子點得滾燙。
李秀娥定的規矩很公道：股份不白送，按各人進廠年限、貢獻大小定出認購的份額，自願掏錢入股，錢不夠的，還可以從往後的獎金里分期扣；入了股，年底按股分紅，廠子掙得多，每個人分得多。她自己牢牢握著大頭，控股權穩穩在手，其餘的，分給這些年同甘共苦的骨幹。
認購那天，小會議室里擠滿了人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𝔱𝔱𝔨𝔞𝔫.𝔱𝔴】
孫桂英頭一個站出來。這個當年被債壓得直不起腰的女人，如今管著全廠生產，她把一個布包重重放在桌上，打開，是一沓攢了許久的錢。
"秀娥姐，我入。"她聲音有些發顫，"當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，我跟孩子還不知道在哪兒。這些年我算看明白了，跟著你干，有奔頭。這廠子，有我一份，我往後睡覺都踏實。"
韓德昌把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的錢先拿出一半來入了股。老技師捧著認股書，手都在抖："我活了大半輩子，在國營廠幹了一輩子，那廠子是'公家的'，我從沒覺得自己是主人；如今在秀娥，我倒真成主人了。"
王秋燕、趙小玲、周師傅，一個個跟上來。連化驗員小馮、機修工老齊這些後來的技術骨幹，也都認購了自己的一份。周師傅平時省吃儉用，這回卻把攢了多年的存摺取了大半，他說自己一個跑車的，從前走到哪兒都被人看不起，如今在廠里有股份、受人敬重，這份體面，多少錢都換不來。趙小玲年紀輕，積蓄不多，李秀娥准她從獎金里分期，小姑娘紅著眼眶說，往後這廠就是自己的家了。有的積蓄多就多入點，有的手頭緊就少入點，李秀娥一視同仁，章程面前誰都一樣，帳目當眾點清、白紙黑字簽字畫押，半分貓膩都沒有。
也不是沒有猶豫的。有個年輕工人怕風險，嘀咕說萬一廠子賠了，這錢不就打水漂了？李秀娥沒勉強，只把帳本、訂單、出口合同攤開給他看，又語重心長說了一番。
"入股是自願，絕不強求。"她說，"我只跟你講一句實在話，風險確實有，天底下沒有穩賺不賠的買賣。可你看看咱這兩年，訂單排到什麼時候、貨賣到了哪兒、帳目是虧是盈，都擺在這兒。我李秀娥做事，虧不虧心，你們心裡有桿秤。"
那年輕人回去想了一宿，第二天紅著臉也來入了一股——他想通了，跟著這樣把家底都亮給工人看的廠長，還有什麼不放心的。
幾天下來，骨幹們湊起的股金，加上銀行的八萬貸款，擴產需要的錢，竟也湊得七七八八。更要緊的是，錢還是其次，人心的變化，肉眼可見。
認股的憑證發下來那天，李秀娥給每位股東都開了正式的憑據，又開了個熱熱鬧鬧的會，當眾宣布往後每季度公開一次帳目、年底按股分紅，誰都能查、誰都有份。她還定下一條，股份只在本廠內部流轉，不許拿到外頭去買賣，免得好好一個廠子，被外人從縫隙里一點點掏空。這些規矩，都是沈律師幫著一條條摳出來的，看著瑣碎，卻把"自己人當家"這件事，釘得扎紮實實。
自打入了股，工人們像是換了個人。從前是"給廠長幹活"，如今是"給自己幹活"。車間裡誰要是想偷個懶、浪費點原料，不用幹部說，旁邊的工友先不答應——這裡頭可有自己的一份紅利。孫桂英管生產更上心了，半夜都要起來看一眼溫控；韓德昌帶著技術組主動琢磨怎麼提高出成率、降低損耗；小馮把質檢的關口把得更嚴，她說，如今每一批貨出去，砸的都是自己的招牌。
李秀娥看在眼裡，暖在心裡。她要的，從來不只是湊一筆擴產的錢，她要的是把一群人的命，和這個廠子真正綁在一起，一榮俱榮，誰也拆不散。
新生產線的建設，很快熱熱鬧鬧動工了。
有了銀行貸款和員工股金，李秀娥底氣十足，卻依舊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。設備，她帶著陳根生和老齊貨比三家，專挑皮實耐用、性價比高的；廠房擴建，她親自盯著圖紙和施工，一寸都不浪費。她還特意留出一筆錢，改善工人的伙食和宿舍，又設了個小小的圖書室，訂了報紙和技術書刊。
"咱不光要掙錢，"她跟骨幹們說，"還得讓跟著咱的人，有活干、有錢掙、有奔頭，活得體面。這樣的廠子，才立得住、走得遠。"
這天傍晚，李秀娥站在正在起梁的新車間前，看著工地上忙碌的身影，陳根生走過來，遞給她一杯熱水。
"秀娥，我現在算徹底服了。"他憨厚地笑著，"潘偉業那三十萬看著多，可哪比得上咱現在這樣，上上下下一條心。"
李秀娥接過水，望著天邊的晚霞，輕輕笑了。
"錢是死的，人心是活的。"她說，"他買得到廠房設備，買不到這一顆顆跟廠子貼在一起的心。這，才是秀娥真正的家底。"她還給這批最早入股的骨幹，一人準備了一樣小小的紀念——一枚刻著"秀娥"和年份的銅質廠徽，不值什麼錢，卻是份一起打天下的情分。老韓把廠徽別在工作服最顯眼的地方，逢人就說，自己如今是這廠子正經的主人了。
家裡頭，陳根生也沒閒著。他跟著老齊泡在工地上，從打地基到裝設備，樣樣親力親為，人曬黑了一圈，卻精神得很。晚上夫妻倆對著圖紙和帳本盤算，李秀娥常說，等新線轉起來，第一件事是把工人的工資再往上提一提，再給大伙兒辦個互助金，誰家有個急事病災，不至於抓瞎。陳根生不懂什麼大道理，卻打心眼裡覺得，跟著她干，日子不光有奔頭，還有人情味。
新車間一寸寸長高，而她知道，等這條新線一轉起來，秀娥，就要邁上一個新台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