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潘偉業給出了"最後答覆"。
他約李秀娥在招待所見面,這一回,臉上沒了之前的客氣,話也說得直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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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李廠長,我跟總部反覆爭取,底線就擺在這兒。"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,"占股百分之四十九,商標必須進合資公司,財務由我們派駐。這三條,答應任意兩條,我們還能談;一條都不答應,那很遺憾,港盛只能放棄秀娥,轉而支持更有合作誠意的廠家。我聽說,地區那家食品廠,對我們的條件求之不得。"
這是赤裸裸的最後通牒:要麼低頭,要麼他就扶著別人來跟她打擂台。
陳根生在一旁聽得拳頭都攥緊了。李秀娥卻異常平靜,她甚至沒去碰那份文件,只是給對方續了杯茶。
"潘經理,謝謝你這些天的耐心。"她語氣平和,"我的答覆,三天前就說過了,今天還是一樣——控股權、商標、經營權,我一條不讓。你要覺得沒法合作,我不勉強。"
潘偉業盯著她看了很久,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逞強或悔意,可他看到的只有篤定。他終於站起身,整了整西裝,語氣複雜。
"李廠長,我做這行,見過太多為了錢什麼都肯賣的人,也見過不少把企業做死在'固執'上的人。你是哪一種,時間會給答案。但願你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。"
"後不後悔,我自己擔著。"李秀娥起身送他,"買賣不成仁義在,往後秀娥的貨要是走到香港,還請潘經理多關照。"
潘偉業苦笑一下,帶著助理走了。那輛小轎車駛出縣城,也把那三十萬的"餡餅"一併帶走了。
臨走時,潘偉業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說了句:"李廠長,商場上,多個朋友多條路,今天談不成,不代表以後沒機會,我的門隨時為你開著。"李秀娥笑著點頭,不卑不亢:"那是自然,潘經理往後想買秀娥的貨,我也照樣給你最公道的價。"兩人客客氣氣道了別,誰也沒把話說死,只是誰都清楚,想讓她拿根去換錢,絕無可能。
人真走了,陳根生反倒有些發空:"秀娥,三十萬,就這麼……沒了?"
"不是沒了,是本來就不該是咱的。"李秀娥望著門口,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渾身反倒輕鬆,"拿了,咱興許就成了第二個邱德海。走,別想他了,干咱自己的正事。"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拒絕一筆送到嘴邊的巨款,說起來硬氣,做起來得有底氣——這份底氣,是這些年一筆筆乾淨流水、一批批過硬產品、一個個信得過的客戶給的。沒有這些,她今天再硬氣,也不過是嘴硬。正因為家底盤得實、路子走得正,她才敢對三十萬搖頭。
她的正事,分兩頭,雷厲風行地鋪開。
頭一頭,是銀行貸款。她把香港的訂單合同、省優證書、出口衛生註冊、這兩年的帳目流水整理成厚厚一沓,親自送到縣工行。劉行長翻著這些硬邦邦的材料,越看越點頭。
"秀娥啊,別人貸款靠關係、靠嘴皮子,你這靠的是真東西。"劉行長笑著說,"訂單穩定、出口創匯、信用記錄乾淨,這樣的戶,我們放心貸。你要多少?"
李秀娥早就算好了帳:新上一條生產線、擴建車間、添置設備,加上流動資金,需要八萬。她沒有獅子大開口,只要了八萬,並且把還款計劃、每一筆錢的用途列得清清楚楚。
"我不多貸,夠擴產就行。"她說,"貸款是要還本付息的,借多少、怎麼還,我心裡得有數,絕不讓廠子被債壓垮。"
劉行長還問她,外頭不是傳有港商要給她投三十萬嗎,怎麼反倒來貸這八萬。李秀娥也不瞞,把控股權和商標的事一說,劉行長聽完,連連點頭,說她清醒。"秀娥,我在銀行幹了這些年,見過不少企業,引進資方時歡天喜地,鬧到對簿公堂的也有。你肯只要還本付息的貸款、不肯把根交出去,看著慢,其實是走得最穩的。"他又叮囑,貸款要量力而行,別盲目鋪攤子,現金流的弦得繃緊。李秀娥一一應下,她本來就沒打算一口吃成胖子。
劉行長感慨,當即安排人走流程,沒幾天,八萬貸款就批了下來。這筆錢到帳那天,她沒有大操大辦,只是把還款計劃工工整整抄了一份貼在辦公室牆上——她要讓自己天天都看見,這錢是借的,得一分一分掙回來、還回去,半點揮霍不得。
另一頭,是更讓她上心的員工持股。
她請沈律師幫忙,設計了一套清清楚楚的章程:廠里拿出一部分股份,讓跟著她打天下的骨幹自願認購,錢不多,重在讓每個人都成為廠子的主人;股份怎麼分、紅利怎麼算、誰要是想退出怎麼辦、重大事項怎麼表決,一條條寫得明明白白,既讓大家共享發展的好處,又保證李秀娥始終握有控股權,廠子的方向不會亂。
方案拿出來的那天晚上,李秀娥把骨幹們召集到一起,燈下,她把這套章程一條條講給大家聽。
"這些年,秀娥能有今天,不是我李秀娥一個人的功勞,是大伙兒一塊兒拼出來的。"她環視著一張張熟悉的臉,"外頭有人拿三十萬想買咱的根,我沒答應。因為我想明白了,與其讓外人進來當東家,不如讓你們這些一起流過汗的人,堂堂正正當這個廠的主人。"
她又把話說得透亮:入股不是攤派,全憑自願,入了股也不是一勞永逸,往後還得靠大伙兒一塊兒把活兒干好,廠子掙錢,股東才有紅分;要是有人急用錢想退股,章程里也寫明了規矩,絕不為難誰。她還把廠子的家底、負債、訂單和這筆貸款,當著眾人交了個底,賺多少、欠多少、打算怎麼花,一筆筆明明白白。工人們何曾見過這樣的廠長,肯把帳本攤開給幹活的人看?就這一下,不少人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散了。
屋子裡,靜了一瞬,隨即,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