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談判,李秀娥主動約的潘偉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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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回,她沒有再逐條反駁對方的方案,而是讓沈律師擬了一份自己的合作框架,白紙黑字,端端正正擺在桌上。
潘偉業起初還帶著幾分從容,可看著看著,眉頭越皺越緊。
李秀娥的方案,條條都踩在他的底線之外。
第一,港盛可以投資,但只占股兩成,最多不超過三成,控股權牢牢握在李秀娥手裡,董事會她占多數席位,日常經營、人事任免,投資方一律不插手。
第二,"秀娥"商標不進合資公司,所有權永遠歸李秀娥個人,合資公司只獲得有償使用授權,合作一旦終止,授權立刻收回。
第三,不設單方面壓給她的業績對賭,風險共擔、按股分紅,清算時雙方同比例承擔,不存在誰的錢優先抽走。
第四,也是潘偉業最沒想到的一條——她加了明確的退出和回購條款:若干年後雙方理念不合,李秀娥有權按約定價格回購投資方手裡的股份,好聚好散,誰也別想用股權綁架誰。她還特意讓沈律師把"重大事項清單"列得明明白白:上新項目、動大筆資金、換核心管理人員、處置商標,這些必須由她這個控股股東拍板,投資方可以提建議、可以查帳,但沒有一票否決的權力。一條條一款款,看著是給合作立規矩,實則是把自己的命根子護得嚴嚴實實。
"李廠長。"潘偉業合上方案,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失望和強硬,"你這個方案,等於讓我們只出錢、不掌權、不分核心資產,還要隨時準備被你請出去。恕我直言,這不是合資,這是借錢。真要這樣,我們不如直接把錢借給你收利息,何必叫投資?"
"借錢有借錢的規矩,投資有投資的道理。"李秀娥平靜以對,"銀行借我錢,到期我還本付息,兩清;你入了股,就是要在我家裡安一張永久的椅子,還想坐主位,這不一樣。潘經理想要的,是一個能被你們掌控、遲早歸你們的秀娥;而我能給的,是一個我自己當家、帶著大家一起掙錢的夥伴。你信得過我,就按我的規矩來,分紅不會少你一分;你信不過,非要把廠子攥到手裡,那這買賣,咱不做也罷。"
談判再一次僵住。
潘偉業站起身,在會議室里踱了幾步,試圖換個角度說服她:"李廠長,你是個能人,我很佩服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靠你自己,產能什麼時候才能跟上?香港、南洋的市場窗口就這幾年,錯過了,再想追就難了。我們的錢、我們的渠道,能讓你少奮鬥五年。你為了一個'誰說了算'的執念,放棄這麼大一片天地,值得嗎?"
"正因為我想長長久久地做下去,才更不能把根交出去。"李秀娥站起身,與他對視,毫不退讓,"五年是快,可五年之後,這廠子要是不姓秀娥了,快又有什麼用?我寧可慢一點、苦一點,一步一個腳印,走得踏實。"
話說到這個份上,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。
潘偉業沉默良久,最後收起方案,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:"李廠長,我做投資這麼多年,你是第一個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的人。這樣,我再給你幾天時間,你也再好好想想。我的條件不會一直等你。"
"我也把話放在這兒,"李秀娥客客氣氣送他到門口,"我的條件,也不會變。"
人走後,沈律師摘下眼鏡擦了擦,半是感慨半是擔憂:"李廠長,你這幾條,把得很穩,法律上挑不出毛病。可話說回來,要是港盛真撤了,擴產的錢,你打算怎麼辦?靠廠里那點積累,怕是不夠。"
李秀娥走到窗邊,望著院子裡正忙碌的工人們,緩緩說出了那個在她心裡盤桓了好幾天的念頭。
"沈律師,我想過了。錢的路子,不止一條。"
"第一,找銀行。廠子效益、訂單、出口合同都擺在那兒,劉行長那邊早說過願意支持正經擴大再生產,貸款要還本付息,可銀行只要利息,不要我的廠子、我的牌子。"
"第二——"她轉過身,眼裡閃著光,"我想讓跟著我這些年的骨幹,也入一股。"
沈律師一愣。
"這些人跟我從無到有,手藝、心血都在這個廠里。"李秀娥一字一句,"與其讓外人拿錢進來當主子,不如讓自己人拿錢進來當主人。大家都是股東,心更齊、勁更足,廠子的根,也扎得更深。"她越說思路越順:孫桂英、韓德昌這些骨幹,這些年拿的是工資獎金,廠子再好,說到底還是"給李廠長打工";可一旦入了股、年底能分紅,這廠子就有了他們自己的一份,誰還會不拼命?外人的錢是來奪權的,自己人的錢是來紮根的,這裡頭的差別,天差地別。
沈律師怔了片刻,隨即眼睛亮了:"員工持股……這在沿海一些敢闖的企業已經有人試了,法律上也走得通。李廠長,你這條路,比引進資本,高明。資本是外來的水,來得猛、去得也快;自己人持股,是把根往土裡扎,看著慢,遇上風浪才吹不垮。"他當即答應,幫她把這套章程細細擬出來:一頭要合法合規,一頭要護住她的控股權,同時還得讓入股的工人真正吃下定心丸。
李秀娥望向窗外,神色堅定。
沈律師還提醒她,員工持股聽著好,做起來得格外講究公道:份額怎麼定、作價怎麼算、進退怎麼約定,都得白紙黑字、當眾講明,最怕的是含糊其辭、厚此薄彼,反倒傷了人心、埋下糾紛。李秀娥深以為然,她寧可自己少拿一點、把規矩定得細一點,也要讓每個人都心服口服。她說,分錢分權這種事,最能見一個當家人的胸襟,也最能看出一個廠子能不能長久。
資本的梯子,她不稀罕。她要靠自己的雙手和這群生死與共的夥伴,搭一架真正屬於秀娥的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