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娥要找的人,叫邱德海。
這名字是沈律師幫著牽線打聽到的。老邱原是鄰市一家醬菜廠的創始人,一手把一個小作坊做成了地區名牌,前兩年引進了一筆外地投資,風光過一陣,如今卻早已離開了自己創辦的廠子,在城郊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餬口。
李秀娥備了份禮,和陳根生坐了大半天長途車,專程登門拜訪。
雜貨鋪又小又暗,邱德海五十多歲,頭髮白了大半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,正眯著眼撥算盤。聽明來意,他愣了好一會兒,隨即苦笑一聲,搬了凳子請兩人坐,給他們倒了杯粗茶。
"難得,還有人願意來聽我這個敗軍之將講這些。"他點了根煙,煙霧繚繞里,話匣子慢慢打開。
當年,邱德海的醬菜廠跟如今的秀娥一模一樣,牌子響、銷路好,就是想擴大卻缺資金。投資方找上門,條件開得天花亂墜,他也是被一筆投資砸暈了,又覺得人家是大公司、講規矩,沒多想就簽了字。
"頭一年,真是好日子。"邱德海回憶著,"錢一到,新廠房、新設備,產能翻著跟頭漲,我還當自己遇上了貴人。可好日子沒過多久,人家的手就一步步伸進來了。"
先是派駐財務,廠里的每一筆進出都要投資方點頭;接著是安插人,採購、銷售這些要緊崗位,慢慢換成了投資方的人;再後來,董事會上,人家憑著股份優勢,一項項決議強壓下來,他這個創始人,從說了算變成了陪襯。
天天看小說解無聊,𝕥𝕥𝕜𝕒𝕙.𝕥𝕨超靠譜
"我這才回頭去摳當初簽的合同,"邱德海彈了彈菸灰,聲音發澀,"控股權在人家手裡,商標也作價進了合資公司,等於我把刀把子親手遞了出去。我提反對意見?沒用,一股一票,人家票數壓著我。我想另起爐灶?合同里寫了競業限制,幾年之內我都不能再做醬菜這一行。"
最後一根稻草,是對方設下的業績對賭。市場一年不景氣,沒達到約定的數字,他手裡那點股份按合同被低價補償、稀釋,越縮越少,直到在廠里徹底沒了話語權。對方隨便找了個由頭,把他這個創始人"禮送出了廠"。
最讓邱德海咽不下氣的,是商標的事。當初他覺著"反正都是一家公司,牌子放誰名下不一樣",隨手就簽了作價入股。等被掃地出門才知道,就這一個簽名,讓他連重新用老牌子擺攤都不成——那名字已經不屬於他了。他想東山再起,另起個名字重做,可競業限制卡著,老客戶、老渠道又都在人家手裡,折騰了兩年,把僅剩的積蓄賠光,只好認了命,守著這間小雜貨鋪了此殘生。
"我一手養大的牌子,如今還在市場上賣得紅火,"邱德海的眼眶紅了,"可那廠子、那牌子,跟我邱德海,再沒半點關係了。我走那天,看門的都換了新人,連車間都沒讓我再進去看一眼。"
小鋪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煙紙燃燒的聲音。陳根生聽得後背直冒涼氣,李秀娥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,卻又愈發堅定。
"邱廠長,"她輕聲問,"如果當初,你咬死了控股權和商標不放,只要對方一小部分錢,結果會不會不一樣?"
邱德海重重嘆了口氣:"那他們多半就不投了——資本要的就是控制權,你不讓,人家憑什麼給你錢?可話又說回來,寧可不要這份錢,慢慢滾、慢慢熬,至少廠子還是我的、牌子還是我的。我現在最後悔的,就是當年太急、太貪快,以為搭上資本是抄了近道,結果把自己的根都搭進去了。"
李秀娥又問了許多:當初合同是怎麼簽的、有沒有請人把過關、董事會是怎麼一步步把他架空的、工人後來怎麼樣了。邱德海知無不言,說到痛心處直搖頭。她一條條記在本子上,像是在替自己排雷。她還特意問,要是當年只讓對方占一小股、商標攥在自己手裡呢?邱德海苦笑,說那樣人家多半就不投了,資本從來嫌貧愛富、要的就是說了算,可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為了錢鬆口。這些話,句句砸在李秀娥心上。
臨走時,邱德海握著李秀娥的手,格外認真。
"大妹子,你能在簽字之前跑這一趟,就比我強。記住老哥一句話——自己的廠子,寧可慢,也不能讓別人當了家。錢沒了能再掙,根要是丟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"
回程的長途車上,夫妻倆一路沉默。快到縣城時,陳根生才悶聲開口:"秀娥,我現在一點都不眼紅那三十萬了。"
"嗯。"李秀娥望著窗外飛退的田野,眼神沉靜而鋒利,"老邱這一課,比三十萬還值錢。"她在本子上重重寫下三行字:控股權不讓、商標不進公司、經營不撒手。寫罷又添了一行——寧可慢,不可丟根。這幾行字,她要當成往後跟任何資本打交道的鐵律。她甚至有些慶幸潘偉業逼得這麼緊,若不是他,她未必會把股權這潭水看得這麼透;這一趟長途車沒白跑,別人用半輩子栽的跟頭、吃的虧,她花兩天時間、一份禮,就買了個明明白白。
她心裡最後一點猶豫,煙消雲散。別人撞得頭破血流才換來的教訓,如今明明白白擺在她面前,她要是還往坑裡跳,那就誰也怨不得了。
控股權、商標、經營權,三條命根子,她一條都不會讓。潘偉業要是接受不了,那這筆錢,她寧可不要。
可不要投資,廠子照樣要擴、產能照樣要上。錢從哪兒來?
她不是沒算過,靠自己的利潤慢慢滾,慢是慢些,可勝在踏實;銀行能貸一部分,只要訂單和信用過硬;剩下的缺口……她腦子裡反覆閃過這些年跟她一起熬過來的一張張臉。與其向外人低頭,為什麼不把自家人的力氣聚到一處?這個念頭一起,就再壓不下去。
李秀娥的腦海里,一個更大膽的念頭,正一點點清晰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