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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軟的硬的一起來,她偏不接這個套

  第一輪談判不歡而散,潘偉業卻沒急著走。

  沒過兩天,他又約李秀娥見面,這一回,姿態放得格外低,條件也悄悄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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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李廠長,我向總部爭取了。"他推過來一份新方案,"首期投資提到三十萬,占股可以讓到百分之四十九——你還是大股東。商標的事,也可以商量個折中辦法。李廠長,三十萬,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極限了,足見我們的誠意。"

  從二十萬到三十萬,從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到只占四十九,看著是讓了一大步,誠意滿滿。李秀娥卻看得明白:百分之四十九,對方依舊是僅次於她的第二大股東,意向書里那些派駐財務總監、重大決策需投資方同意、優先收購她股份的條款一條沒刪,真到了關鍵時刻,人家照樣能卡住她的脖子。所謂的折中,不過是換了根更軟的繩子。

  "潘經理,價錢是高了,可根子沒變。"李秀娥把方案推回去,"你還是想在我的廠子裡,放上一隻說了算的手。這隻手,我不能給。"

  軟的不行,硬的就來了。

  先是縣裡不知怎麼傳開了閒話,說李秀娥"不識抬舉""放著港商的大錢不掙,遲早後悔";又有一兩個跟潘偉業走得近的中間人,拐彎抹角來"勸"她,說人家港商資金雄厚、門路通天,真要惹得人家不快,轉頭去扶持別的腊味廠,用不了兩年就能把秀娥擠垮,"識時務者為俊傑"。

  潘偉業還托人遞話,暗示只要李秀娥鬆口,投資還能再加,甚至可以幫她把產品鋪進香港最金貴的商圈,"錯過這個村,就沒這個店"。軟話說盡,硬話也說絕,一張一弛,都是生意場上逼對手就範的老手段。

  這話不是嚇唬。李秀娥一打聽才知道,潘偉業在跟她談的同時,確實接觸過地區另一家食品廠,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:你不合作,自然有人排著隊願意,到時候人家有的是錢砸渠道、砸價格,秀娥這點先發優勢,未必守得住。

  廠里,也不是鐵板一塊。

  這天晚上,一個遠房親戚借著串門,旁敲側擊地勸她:"秀娥啊,三十萬呢,夠咱掙多少年的?人家占點股就占點唄,廠子還是你管著,你何苦較這個真?再說真把港商惹惱了,扶持別家來打咱,咋辦?"

  連個別骨幹,私下裡也犯嘀咕。有人覺得白拿的錢不要可惜,有人擔心真跟資本結了仇,往後日子不好過。風言風語傳到車間,人心多少有些浮動。

  李秀娥意識到,這一關,不光是跟潘偉業斗,還得先把自己人的心思捋順。

  她把全廠骨幹召集到一塊兒,沒有藏著掖著,把兩份方案、沈律師講的門道、對方軟硬兼施的手段,原原本本攤在桌面上。

  "我知道有人心裡打鼓,覺得三十萬不要白不要,覺得咱得罪不起港商。"她環視眾人,聲音不高卻很穩,"那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。人家的錢不是白給的,是來買咱的根的。今天讓一步,人家進來一隻手;明天再讓一步,這廠子姓什麼、這牌子還叫不叫秀娥,就由不得咱了。我問你們,願意辛辛苦苦幹了這些年,末了給外人當夥計、看人家臉色嗎?"

  滿屋子靜悄悄的。

  韓德昌第一個開口,把桌子一拍:"不願意!我在老國營廠見過,好好一個廠,引進來的東家今天一個主意、明天一個章程,最後折騰垮了,倒霉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幹活的!李廠長,我信你,你說咋干就咋干!"

  孫桂英、王秋燕她們也紛紛表態。趙小玲紅著臉說,自己原先也動搖過,可把帳一算明白就懂了,寧可慢一點,也不能把命根子交出去。

  人心,重新擰成了一股繩。會後,李秀娥又單獨找那幾個犯嘀咕的骨幹聊,不扣帽子、不訓人,而是把帳一筆筆算給他們聽:人家投三十萬要走的是控股權和牌子,這些值多少錢?是三十萬能買走的嗎?等人家坐穩了位置,第一個動的就是老人、老規矩,到時候別說分紅,飯碗端不端得穩都兩說。這麼一掰開揉碎,誰心裡都透亮了。那兩個原先勸她"見好就收"的遠房親戚,也被她客客氣氣堵了回去:廠里的事,我自有主張,好意心領,旁的話就不必再說了。

  散會後,陳根生有些擔心:"外頭那些話,還有他扶持別家的事,真不用怕?"

  "怕解決不了問題。"李秀娥吹滅油燈,眼神在暗裡依舊清亮,"他越是又拉又打,越說明他想要的東西值錢,也說明他拿我沒辦法。真有本事一口吞了我,他犯得著費這些口舌?"

  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。

  "他打他的算盤,我走我的棋。"她還跟大伙兒交了底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自亂陣腳:生產上半分不能松,香港的貨、北京的貨,一批發錯、一批出岔子,就正中了人家看笑話的下懷;對外,客戶該怎麼維護還怎麼維護,甚至要比從前更周到,讓市場用腳投票,看看誰的東西立得住。她安排孫桂英把生產盯得更緊,讓趙小玲多跑幾趟渠道,把老客戶的關係再夯實一遍,又叮囑所有人,外頭再有什麼風言風語,不吵不辯,拿產品說話。一番布置下來,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,反倒定了。

  "這兩天,我想去見一個人。"

  "誰?"

  "一個當年跟他這樣的投資方合作過、又被踢出局的人。"李秀娥淡淡道,"我想親眼看看,那條路走到頭,是什麼樣子。聽別人說一百遍風險,不如親眼見一個栽過跟頭的人。"陳根生怔了怔,隨即明白過來——媳婦這是要拿真人真事,給自己也給全廠上一課。他不再多問,轉身就去打聽班車、準備路上的乾糧。她還特意叮囑家裡人,外頭再有親戚來說三道四,一律客氣擋回去,廠里的大事,她自有章程,不必跟著旁人的話頭,亂了自己的陣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