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安排在縣裡最好的招待所小會議室。
李秀娥這邊,除了陳根生,還特意請了沈律師坐鎮;潘偉業那邊,帶著助理和一份更詳細的方案。雙方分坐長桌兩側,茶水擺好,門一關,空氣里都透著股較量的味道。
潘偉業到底是大公司出來的,開場很客氣,先把港盛的實力、海外的渠道、投資後的美好藍圖又描繪了一遍,話鋒一轉,才落到那份方案上。
"李廠長,我們是帶著十足誠意來的。首期二十萬,占股百分之五十一,後續追加到五十萬,幫你把產能做到全省頭一份。這樣的條件,內地多少廠子求都求不來。"
李秀娥沒有繞彎子,翻開自己做了批註的方案,平靜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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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潘經理,誠意我認。但這方案里有三條,我不能同意。"
她伸出第一根手指。
"第一,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權,不行。"她迎著對方的目光,一字一句,"這個廠是我一手辦起來的,往後怎麼走,得我說了算。投資可以談,但控股必須在我手裡,這是底線,沒有商量餘地。"
潘偉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"李廠長,我們投這麼大一筆錢,占多數股權,是國際慣例,也是為了便於統一決策、對我們的資金負責。我們要是說了不算,怎麼放心把二十萬投進來?"
"你要對你的錢負責,我也要對我的廠子、對五十多個工人負責。"李秀娥不疾不徐,"控股權和放不放心,是兩碼事。你可以查帳、可以監督、可以按股分紅,但經營方向,必須我來定。"
沈律師在一旁適時補了一句,從法律上把"投資占小股、財務監督、不參與日常經營"的可行結構講了一遍,說得滴水不漏。他還不慌不忙舉了例子:投資方要保障資金安全,完全可以通過定期查帳、重大開支知情、年度審計來實現,根本不必非得握住控股權;把"監督"和"控制"混為一談,要麼是不懂,要麼是別有所圖。幾句話,綿里藏針,把潘偉業那套"國際慣例"的說法輕輕撥開。潘偉業看了這位老律師一眼,意識到李秀娥是有備而來,並非可以隨意拿捏。
他壓下情緒,示意她繼續。
李秀娥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"第二,'秀娥'商標作價裝進合資公司,這一條必須刪掉。"她語氣加重,"牌子是我的命根子,可以授權合資公司用,但所有權永遠歸我。哪天不合作了,我得能把自己的牌子完整帶走。"
這一回,潘偉業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。投資公司最看重的就是品牌這塊核心資產,他沒想到李秀娥一個縣城廠長,竟一眼看穿了要害。
"李廠長,商標放在公司里統一運營,才能做大做強,這是為你好。攥在你個人手裡,將來融資、擴張都是障礙。"
"為不為我好,我自己清楚。"李秀娥寸步不讓,"我見過、也聽過太多,牌子一旦交出去,創始人最後連叫什麼都由不得自己。這一條,跟控股權一樣,免談。"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潘偉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去神色,再開口時,語氣里多了幾分強硬。
"那第三條呢?"
"第三,對賭和優先清算,不公平。"李秀娥翻到那一頁,"賺了錢,大家按股分,這沒話說;可憑什麼虧了錢,你的二十萬要連本帶利先抽走,風險全壓我身上?要合作,就風險共擔、利益共享,這種只賺不賠的條款,不是合夥,是套牢。"
三條,條條頂在潘偉業的要害上。
他做了這麼多年投資,談判桌上向來是他主導節奏,對方要麼被藍圖砸暈、要麼被條款繞懵,從沒見過這樣一個對手——不被二十萬打動、不被專業術語唬住,每一刀都精準地架在他最想要的東西上。
"李廠長。"潘偉業放下茶杯,身體往後一靠,語氣慢了下來,卻帶著壓力,"我必須坦白告訴你,控股權和品牌,是我們港盛投資的兩大前提,這在我們投過的所有項目里,從沒有例外。你要是這兩條都不讓,那我們這筆投資,恐怕很難談得攏。"
"那就談到談得攏為止。"李秀娥站起身,神色平靜,"我不是不歡迎投資,我是不歡迎把我連根買走的投資。潘經理大可以再想想,我也有我的方案。今天先到這兒。"
潘偉業沒急著散場,又換了種推心置腹的口吻,說自己見過太多創業者敗在一個"捨不得"上,捨不得放權、捨不得分利,最後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,"李廠長,格局要大一些,蛋糕做大了,你那百分之四十九,也比現在百分之百值錢得多"。這話聽著漂亮,李秀娥心裡卻跟明鏡似的:蛋糕再大,刀把子攥在別人手裡,分給她多少、什麼時候分,全憑人家高興,今天能讓她拿百分之四十九,明天就能稀釋得乾乾淨淨。她笑了笑,只回了一句:"蛋糕我會自己做大,就不勞潘經理替我操心分多分少了。"
走出招待所,陽光晃眼。陳根生這才發覺,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"秀娥,你是沒看見,那潘經理臉都僵了。"
"他急,說明咱戳中了他的算盤。"李秀娥望著街道,眼神卻沒有半分輕鬆,"這才第一回合。他不會輕易撒手,後頭,軟的硬的,怕是都要來。"
回去的路上,沈律師給她復盤,說今天能頂住,靠的是她心裡有三條鐵底線,談判最怕的就是自己沒想清楚要什麼、守什麼,被對方牽著走。他也提醒,潘偉業是專業做投資的,不會因為一輪談不攏就罷手,接下來多半會抬價誘惑、施壓威脅,甚至從內部、從外圍找突破口,讓她提前有個準備。李秀娥一一記下,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。她知道,這不是談一筆買賣那麼簡單,這是在守她和大伙兒這四年的身家性命。
她的判斷,很快就應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