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李秀娥把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不下十遍。
字她都認識,可好些詞兒新鮮——股權、控股、註冊資本、董事會、一票否決、對賭、優先清算。她拿筆把不懂的地方一個個圈出來,又翻出那本翻爛了的經營管理書,可書上寫的都是些大路貨,解不了這麼細的渴。
她索性不猜,第二天一早就往縣裡跑,先找林科長,又托他約了縣司法局一位姓沈的老律師,還專門跑了趟工行,找劉行長討教。
沈律師在縣裡辦了一輩子法律事務,前幾年幫幾家搞股份制試點的企業擬過章程,對這裡頭的彎彎繞最清楚。他也不端著,搬來一摞材料,從"什麼是股份""為什麼一股一票"講起,講到控股權、章程怎麼定、小股東的權益怎麼保障,又把幾份別人簽過的合資合同攤開,指著一條條給她看哪裡是糖、哪裡是鉤。李秀娥聽得極認真,不懂就問,一個詞一個詞摳,密密麻麻記了小半本。劉行長則從錢的角度給她算帳:投資和借錢到底差在哪兒,利息是死的、股權是活的,債主不插手你怎麼做買賣,可股東,尤其是大股東,是要進家門當主人的。
一圈跑下來,她心裡那本帳,漸漸清晰得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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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偉業這份意向書,看著誠意十足,裡頭卻藏著三把刀。
第一把刀,叫控股權。意向書上寫,港盛出資二十萬,占股百分之五十一。沈律師把這一條講得最透:"李廠長,你可別小看這百分之五十一。股份公司講究一股一票,誰占了半數以上,誰就是控股股東,大事小事,最後都是人家說了算。你現在是廠子的主人,一旦簽了,你占的那百分之四十九,看著不少,可在表決上永遠壓不過人家,到時候人家要換廠長、定工資、賣設備,你都攔不住。"
李秀娥聽得後背發涼。她追問:"那我辛辛苦苦養大的牌子,算誰的?"
這就引出第二把刀,叫商標歸屬。意向書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:以"秀娥"商標及現有設備、廠房作價入股,納入合資公司統一運營。沈律師指著這行字,語氣凝重:"這一條最要命。你的商標一旦作價裝進合資公司,就不再是你李秀娥個人的了,是公司的資產。而公司又是人家控股——說白了,繞個彎,'秀娥'這兩個字,就歸了人家。哪天你跟投資方鬧掰了被踢出局,你連自己的牌子都不能再用。"
第三把刀,叫對賭和清算。意向書約定,合資公司三年內銷售額要翻兩番,達不到,李秀娥要用個人股份補償投資方;而一旦公司清算,投資方的二十萬屬於"優先清算",要先連本帶利拿回去,剩下的才輪得到她。劉行長在銀行見得多了,一句話點破:"賺了錢,人家按股分紅;虧了錢,人家優先把本金抽走,風險全壓你一個人身上。這不叫合夥做生意,這叫給你套上韁繩。"
三把刀擺在一起,李秀娥只覺得心驚肉跳。
人家投二十萬,圖的根本不是那點分紅,圖的是她的控股權、她的牌子、她鋪好的渠道和團隊。等把這些都攥到手裡,她這個創始人,就成了給資本打工的夥計,隨時能被一腳踢開。
"他們就篤定我不懂這些。"李秀娥把意向書合上,眼神冷了下來,"篤定我一個縣城婦女,聽見二十萬就暈頭轉向,稀里糊塗把字簽了。"
林科長點點頭,又補了一句:"秀娥,我不是說引資一定是壞事。這年頭,國家也鼓勵企業股份制改造、引進外資,關鍵在於怎麼談。錢可以要,但有三條命根子不能撒手:第一,控股權必須在你手裡,寧可少要錢;第二,'秀娥'商標絕不能裝進合資公司,只能授權使用;第三,經營決策權、人事權不能旁落。守住這三條,資本是給你添柴的牛;守不住,它就是吃人的虎。"
沈律師也給她出主意:"真要談,先把公司章程和出資協議擬好,把表決權、分紅權、退出機制一條條寫死,口頭承諾一概不作數。你要是信得過,談判的時候我陪你去,幫你把字句關。"
從縣裡回來的路上,陳根生騎著自行車載著她,半天沒說話,末了悶悶地開口:"秀娥,我原先還覺著二十萬不要白不要,現在聽下來,這錢燙手啊。"
"是燙手。"李秀娥坐在后座,望著路兩旁剛抽穗的麥田,緩緩道,"可我也想明白了,咱不能因為怕被人算計,就把門關起來不發展。廠子要擴、產能要上,這是大勢。問題不是要不要錢,是怎麼要錢、要誰的錢、拿什麼去換。"
她還想起上輩子在城裡打工時見過的事。有個開小飯館的,手藝好、生意火,後來有人投錢合夥開分店,起初稱兄道弟,等鋪子做大、牌子打響,出資方仗著占的份額多,硬生生把創始人擠了出去。那廚子蹲在自己一手開起來的店門口抽菸的樣子,她到現在都記得。那時她不懂裡頭的門道,只覺得人心涼薄;如今自己站到了這個位置,才算徹底明白,那不是簡單的涼薄,是合同和股權從一開始就埋好了的局。她絕不會讓自己重蹈那樣的覆轍。
她心裡,已經隱隱有了別的盤算。
回到廠里,潘偉業的電話恰好打了過來,語氣溫和地問她考慮得怎麼樣。李秀娥笑了笑,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。
"潘經理,意向書我看過了,很有誠意。不過有幾條,我想跟你當面,重新談一談。"
電話那頭頓了一瞬,隨即笑道:"應該的,李廠長定時間。"
她還特意把沈律師的話工工整整抄在本子扉頁上:引資不是壞事,壞的是糊裡糊塗把命根子交出去。這行字,她要在談判桌上,一刻都不忘。
一場針尖對麥芒的談判,就要開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