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批兩千斤臘腸到香港，只用了九天。
方明遠的長途電話打到廠里時，聲音里都帶著喜氣："李廠長，貨一上架就動銷了！北方煙燻風味，香港人嘗個新鮮，回頭客還特別多，幾家腊味鋪催著補貨，那位客商問你，下一批能不能直接上五千斤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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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斤。李秀娥握著話筒，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，又被新的歡喜填得滿滿當當。
電話那頭還傳來個細節，讓她印象格外深。方明遠說，香港有家開了幾十年的老腊味鋪，老闆是從內地過去的老先生，嘗了秀娥的臘腸，愣了半天，說吃出了小時候北方老家那股棗木煙燻味，當場就把櫃檯最顯眼的位置騰了出來。還有顧客買回去給家裡老人嘗，老人就認這一口，回頭專門找來。口碑這東西，騙不了人，舌頭比什麼GG都靈。
她沒有被沖昏頭，反倒問得仔細："方同志，五千斤我能供，可我得問清楚，這是一錘子買賣，還是能長久？人家是試賣看看，還是真打算長期訂貨？結匯走你們外貿，穩不穩當？"
"穩當。"方明遠笑了，"信用證都開過來了，錢先到外貿帳上，貨發出去就結，你放心。我跟你交個底，香港那邊的華人市場，對地道內地土特產認得不輕，只要你質量穩得住，這是條長線。不光香港，我還準備把你推去新加坡、馬來西亞，那邊的華人也愛這一口。"
掛了電話，全廠沸騰。賣到香港已經夠風光，如今還要賣到南洋去，工人們走路都帶著風。
李秀娥卻把自己關在辦公室，對著帳本和產能表算了半宿。五千斤不算難，可要是香港、南洋、北京、省內的訂單一起湧上來，以現在的產能，遲早要卡脖子。她把孫桂英、韓德昌、趙小玲幾個叫來，圍著產能表一筆筆算：現有幾條線滿打滿算一個月能出多少，原料肉供不供得上，燻烤和真空封裝卡不卡脖子，真要同時接香港的五千斤和內銷的單子，缺口在哪兒、要添多少設備、招多少人、流動資金夠不夠周轉。算到後半夜，幾個人既興奮又犯愁——喜的是訂單追著跑，愁的是這一步要邁，處處都要錢。李秀娥把缺口一條條記在本子上，沒急著拍板，她想先把家底和出路都摸透，再決定這一步怎麼邁最穩。
她隱隱感覺到，秀娥又站在了一個要往上邁一大步的關口。
只是她沒想到，這一步還沒等她自己邁，有人先揣著錢找上門了。
半個月後，方明遠陪著一位客人來到廠里。來人四十多歲，一身考究的深灰西裝，說一口帶著粵語腔的普通話，遞來的名片印著：港盛投資有限公司，投資部經理，潘偉業。陪同的還有一位年輕助理，拎著一隻沉甸甸的公文包。
和當初那個虛張聲勢的錢志遠不同，這位潘經理沉穩得多，不擺闊、不吹牛，進了車間看得極細，從原料、工藝、化驗，到工人的操作、車間的衛生，一處處看、一處處問，問的都是行話，連韓德昌都暗自點頭，說這人是真懂。
參觀完，幾人在辦公室坐下。潘偉業這才說明來意。
"李廠長，我在香港嘗過你的臘腸，又實地看了你的廠，說實話，超出我的預期。"他語速不快，卻字字清晰，"內地做腊味的廠不少，可像你這樣，質量管控、衛生標準、品牌意識都到位的，不多。我們港盛，專門投資有潛力的內地企業，我想跟你談一談——入股。"
入股兩個字，李秀娥不是頭一回聽，可親耳被人鄭重提起，還是頭一遭。
"潘經理的意思是？"她不動聲色，給他續了杯茶。
潘偉業打開公文包，取出一份裝訂精美的意向書，推到她面前。
"簡單說，我們看好秀娥這個牌子，也看好出口這條賽道。我們願意投一筆錢進來，幫你上新生產線、建更大的廠房、把產能翻幾番，再用我們在香港和海外的渠道，幫你把貨賣遍東南亞。"他頓了頓，拋出一個數字，"首期投資，二十萬。後續看發展，還能追加。"
二十萬。
1987年，這是個能把人砸暈的數目。別說一個縣辦食品廠，就是縣裡好些國營單位，一年的利潤也未必有這麼多。一旁的陳根生倒吸一口涼氣，手都不知往哪兒放。
李秀娥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。她太清楚這筆錢意味著什麼——新廠房、新設備、產能翻倍、海外渠道，全是她做夢都想做、卻要靠自己慢慢攢錢才能做的事。如今有人把梯子直接遞到了她面前。
可她很快穩住了心神。錢志遠的事教會她一個道理：天底下沒有白拿的錢，人家給你多少，圖的一定是更多。
"潘經理高看秀娥了。"她把意向書輕輕拿起來，沒有急著翻，只看著對方，"不過我有句實在話，想先問明白——你投這二十萬，想從我這兒拿走什麼？"
潘偉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，隨即露出欣賞的神色。他見過太多一聽到投資就兩眼放光、什麼都肯簽的小老闆，眼前這個縣城女人，竟能在二十萬面前先問"代價"。
"李廠長快人快語。"他身體微微前傾，"具體的，都在這份意向書里。你可以慢慢看，也可以找懂行的人商量。我在縣裡住幾天，等你的答覆。"
李秀娥鄭重地把意向書收好，客客氣氣把人送走。
回到屋裡，陳根生終於憋不住了："秀娥，二十萬啊！咱要是有了這筆錢……"
"這筆錢能讓咱一步登天，也能讓咱一夜之間，連廠子帶牌子都變成別人的。"李秀娥望著那份意向書，眼神沉靜，"是福是禍，得先把它一字一句嚼碎了看明白。"
她做的第一件事，是燒火做飯，睡個踏實覺。
第二天天不亮，她就揣著意向書出了門——她要去找最懂行的人，把"入股"這兩個字，徹底弄個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