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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第一箱出口臘腸裝車,她在貨場站了很久

  首批兩千斤出口臘腸,是全廠當大仗打的。

  從選肉那天起,李秀娥就釘在車間。每一批肉都挑最好的后座,肥瘦按出口標準配比;灌腸、扎線、燻烤,韓德昌守在旁邊,火候一絲不讓;真空封裝,逐袋檢查封口;殺菌之後,小馮一批批做微生物檢驗,指標全合格才放行。兩千斤貨,整整做了五天,每一箱上都貼著批次號,從哪批肉、誰經手、哪天出廠,一查到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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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備貨那幾天,李秀娥給全廠立了最嚴的規矩:出口貨單獨一條線,挑最熟練、最細心的工人,誰手上有個小傷口都不許上一線;每道工序雙人覆核,小馮的化驗結果沒出來,哪怕車間催得再急,也絕不下線。有一批腸在風乾時濕度差了一點點,按內銷標準根本不算事,李秀娥卻二話沒說,整批轉內銷,絕不混進出口貨里。韓德昌起初還覺得可惜,李秀娥跟他說:"韓師傅,這是咱頭一回往境外發貨,人家隔著上千公里,不認識你也不認識我,就認這一口味道、這一份放心。頭一炮要是啞了,往後再想打響,花十倍力氣都補不回來。"老韓聽完,心服口服。

  方明遠也專程從省城趕過來驗貨。他戴著白手套,一箱箱抽檢,看包裝、看色澤、查商檢合格單,又當場拆袋嘗了,最後鄭重地在驗收單上簽了字。

  "李廠長,"他握著李秀娥的手,真心實意地說,"我做了這麼多年外貿,你是我見過最讓我省心的供貨廠。這批貨,我有把握讓香港客人豎大拇指。"

  裝車那天,是個晴好的上午。

  一箱箱印著"秀娥"商標、貼著商檢合格標誌的真空臘腸,被工人們小心翼翼裝上發往深圳口岸的貨車。全廠五十多個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自發圍在旁邊看,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。孫桂英紅了眼眶,韓德昌背著手,鬍子一翹一翹的,連一向沉穩的周師傅都咧著嘴笑。

  陳根生站在李秀娥身邊,看著封箱、裝車、苫蓋篷布,喉結動了動,半天才憋出一句:"秀娥,咱的貨,真要賣到香港去了。"

  "嗯。"李秀娥輕輕應了一聲,望著那輛貨車,眼眶也有些發熱。

  她想起1983年那個臘月,她從婚禮上逃出來,身上只有二十塊錢,在寒風裡挑著擔子賣餅,被人攆、被人欺,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。那時候她最大的願望,不過是吃飽飯、不挨打、活出個人樣。

  四年。從一張餅,到一間飯館,到一座食品廠,到北京的櫃檯,再到今天,一箱箱貼著"秀娥"商標的臘腸,即將跨過口岸,擺上香港人的餐桌。

  這條路,是她和身邊這些普通人,一口一口、一步一步,硬生生蹚出來的。

  她想起孫桂英,當年被婆家的債壓得抬不起頭,如今管著幾十號人的生產,說話做事雷厲風行;想起王秋燕,那個抱著丫丫差點走了絕路的寡婦,如今管著飯館和後勤,供孩子念了書;想起韓德昌,從垮掉的老國營廠里走出來,在這兒重新拾起了手藝人的體面;想起陳根生,那個從前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,如今能跑設備、談業務、獨當一面。她李秀娥這輩子最大的成就,從來不是掙了多少錢,而是把一群被生活按在泥里的人,一個個拉了起來,一塊兒活出了人樣。

  貨車鳴了聲笛,緩緩駛出廠門。李秀娥帶著全廠人,站在門口目送,直到車拐過路口看不見了,她還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  晚上,她難得大方一回,讓食堂加了菜,全廠會餐。她挨個桌敬酒,謝的不是別的,是大伙兒這幾年的不離不棄。她還特意把丫丫接來,給每個孩子都發了糖。丫丫舉著大娘從南方帶回來的貝殼,驕傲地跟小夥伴說,這是我大娘家的貨要去的地方撿的。李秀娥還給每位工人封了個小紅包,錢不多,卻是份心意。她端著茶碗站起來,沒說什麼豪言壯語,只說了一句:"這第一箱貨能走出去,是咱大伙兒一塊兒掙來的體面,我李秀娥記一輩子。"一句話,說得不少老工人紅了眼眶。

  熱鬧散場,李秀娥和陳根生走在廠區的小路上,月光灑下來,安安靜靜。

  "一百章了。"陳根生忽然沒頭沒腦來了一句。

  李秀娥愣了一下,笑了:"什麼一百章?"

  "我是說,"這個憨厚漢子撓撓頭,"從咱逃出來到現在,要是有人把咱的日子寫成書,怕不是都寫了厚厚一本了。"

  李秀娥被他逗笑了,笑著笑著,心裡卻升起一股暖意。是啊,這日子,比戲文還曲折,也比戲文踏實。

  可她沒沉醉太久。方明遠臨走時,跟她透了個新消息:香港這單要是打響,後面不光是補貨,已經有兩家更大的外貿公司和一家港資背景的投資公司,在打聽秀娥這個牌子——有的想簽長期大單,有的,想直接投錢入股,幫她把廠子一下子擴大幾倍。

  入股。投資。

  這是個她從沒遇到過的新課題。人家投錢,能讓她跑得飛快;可一旦讓了股份、鬆了控制權,這個她一手帶大的"秀娥",還是不是她說了算?錢志遠那樣的明槍她躲得過,資本裹著糖衣的暗箭,更得看清楚。

  "想啥呢?"陳根生見她出神。

  李秀娥回過神,望著天邊那彎新月,緩緩開口。

  "我在想,廠子要往大了做,光靠咱自己滾雪球,慢;可要是隨便讓人進來分錢、分權,一步走錯,前面四年的苦就白吃了。"她頓了頓,眼神清亮,"這事兒急不得,得想明白咱到底要什麼、能讓什麼、什麼是死也不能撒手的。"

  夜風拂過新栽的那排楊樹,葉子沙沙作響,像是在替她應和。

  第一箱出口的貨已經上路,車輪滾滾向南,而秀娥的故事,才剛剛翻過最精彩的第一頁,往後的路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