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考核那天，廠里如臨大敵。
來的是省商檢局的三位考核官，為首的姓鄭，五十出頭，臉板著，一雙眼睛銳利得很。人家不看你擺的茶水、說的客套話，進門就換了工作服，從廠區環境、車間布局，一直查到工藝流程、化驗記錄、人員衛生，手裡一張考核表，一項一項打鉤，稍有不合規就記下來。
李秀娥帶著韓德昌和小馮，寸步不離跟在後頭，人家問什麼答什麼，查到哪兒跟到哪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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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一圈走下來，鄭考核官沒怎麼表態，只在總結時提了幾個問題：一是原料肉的供方檔案不夠全，每個屠宰點的資質、每一批肉的檢疫證明，要做到一批一檔、缺一不可；二是包裝材料的進廠檢驗記錄不完整，複合膜也要索證索票；三是化驗室做了微生物檢驗，但原始記錄的簽字、覆核流程還不夠嚴密。
"總體基礎不錯，"鄭考核官合上本子，語氣沒什麼起伏，"但出口註冊，看的就是細節。這幾條整改到位，我們再來複查。"
第一次，沒通過。
擱別的廠，興許就泄氣了，可李秀娥反倒鬆了口氣——人家挑的都是實打實的毛病，挑出來，改就是了。
她帶著人連夜整改。周師傅跑遍各個鄉鎮屠宰點，把每一家的營業執照、檢疫合格證都收齊建檔，往後每進一批肉，檢疫證明隨貨同行、一批一檔，缺一張都不許入庫；包裝膜這邊，她讓供貨方補齊了生產許可和檢驗報告，每批膜進廠都驗、都記；化驗室的原始記錄，她和小馮重新設計了表格，檢驗人、覆核人雙簽字，數據留底，一筆不亂。
那半個月，全廠像上了發條。周師傅天不亮就下鄉，一家家屠宰點補檔案、核資質，回來鞋底都磨薄了一層；小馮把鋪蓋搬到化驗室旁邊，一批批做檢驗、建台帳，眼睛熬得通紅；韓德昌帶著技術組，把從生肉到成品的每道工序都畫成流程圖貼在牆上，哪個環節該什麼溫度、該誰簽字，一目了然。李秀娥更是吃住在廠里，白天盯整改，晚上抱著商檢規範一條條啃，遇到拿不準的，就打電話向方明遠和地區商檢的同志請教，常常聊到深夜。
第二次考核前，她還自己先組織了三回"模擬檢查"，專挑毛病，誰負責的環節查出問題誰當場整改，三回下來，連最愛挑刺的韓德昌都點了頭。
半個月後，複查組來了。
這一回，硬體挑不出大毛病，可鄭考核官又在現場操作上較了真。他隨機叫住一個工人，讓她當場演示進車間的更衣消毒流程；又出了個情景題：假如某一批產品檢驗不合格，該怎麼隔離、怎麼追溯、怎麼處理。
那工人消毒流程做得規範，可被這麼一問，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。鄭考核官皺了眉："規矩不能只貼在牆上，得刻在每個人心裡。每個工人都得知道，出了問題該怎麼辦。"
第二次，還是沒立刻通過，要求加強全員實操培訓和應急演練。
李秀娥二話沒說，把培訓抓得更緊。她不光讓大家背流程，還搞起了"實戰演練"：今天假裝一批貨微生物超標，看大家怎麼隔離、怎麼查批次、怎麼召回；明天假裝車間突然停電，看冷庫、殺菌鍋怎麼應急。一遍不行兩遍，兩遍不行十遍，直到每個工人閉著眼都能做對。她還設了考核獎，誰流程考得好、操作規範，就漲工錢、戴紅花。
第三次考核，是一個月後。
這一回，鄭考核官從車間隨便挑了三個工人考操作，又隨機抽了三個批次，讓小馮當場調出從原料到成品的全部檔案。原料檢疫、生產記錄、殺菌參數、真空封口、檢驗報告、留樣編號……一環扣一環，清清楚楚，幾分鐘就追溯得明明白白。
鄭考核官緊繃的臉，終於鬆動了。他一項項核完，合上考核表，難得地點了點頭。
"李廠長，不瞞你說，我們考核過不少廠，有的國營大廠都要折騰好幾輪。你一個縣辦的小廠，能把衛生和質量管到這個份上，少見。"他頓了頓，"我現在明白，你這省優、你這北京市場，不是白來的。"
李秀娥懸了兩個多月的心，這才落了地。
又過了些日子，燙著金字的證書發了下來：出口食品廠、庫衛生註冊證書。捧著它，李秀娥的手微微發顫。這薄薄一張紙，背後是兩個多月脫層皮的改造、一輪輪挑刺整改、全廠上下死磕細節的汗水。
有了它，秀娥食品廠才算真正拿到了走向世界的"通行證"。捧著那張證，幾個跟著她熬了兩個多月的骨幹，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誰都沒說話，眼眶卻都紅了。那些挑燈整改的夜、那些被挑出來又改到位的毛病，這一刻，全值了。
她第一時間給方明遠打了長途。
"方同志，註冊證，我拿下來了。"
電話那頭，方明遠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高興："好！李廠長，我就知道你能行。你按標準把首批兩千斤備貨，我這就跟香港客商把正式合同簽了。這單要是打響，往後的訂單，源源不斷。"
掛了電話，全廠沸騰了。
李秀娥卻把大家重新召集到車間，沒有慶功，只說了一句話。
"註冊證不是終點，是緊箍咒，也是護身符。從今天起，咱的每一袋貨，都得按能出口的最高標準來，誰也不許砸了這塊牌子。"
消息傳回縣裡，孫副縣長專門打來電話道賀，說秀娥這是給全縣的個體企業長了臉，這張出口註冊證，是全縣頭一份。林科長也捎話，讓她穩紮穩打，別辜負這塊牌子。李秀娥把這些鼓勵都記在心裡，卻沒讓工人們飄起來，她把證書複印了一份貼在車間門口，旁邊又貼了一張更大的紙，寫著八個字：出口標準，天天如此。
她望向車間牆上那張嶄新的世界地圖——香港，只是第一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