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南方回來，李秀娥沒急著開工接大單，反倒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：停產半個月，按出口標準改造車間。
消息一傳開，廠里炸了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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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好好的車間，剛用順，咋說改就改？"
"停產半個月，得少掙多少錢啊……"
連陳根生都有些想不通："秀娥，外貿公司那邊訂單還沒影呢，咱先砸這麼多錢改車間，萬一註冊下不來，這錢不就打水漂了？"
李秀娥把骨幹們叫到一塊兒，攤開她在南方記的厚厚一本筆記，又把方明遠講的道道，掰開揉碎說給大家聽。
"我問你們，咱做內銷，靠的是什麼？是回頭客的嘴，是十里八鄉的口碑。可做出口，人家外國人、港澳同胞，沒吃過咱的東西，憑什麼信咱？憑的就是標準、是檢驗、是那塊出口註冊的牌子。"她在黑板上寫下"衛生註冊"四個字，"這道坎，看著是花錢、是麻煩，可一旦邁過去，秀娥就不再是一個只在河南、在北京賣貨的小廠，是能把貨賣到香港、賣到國外的廠。這個機會，值多少錢？"
眾人漸漸不吭聲了。韓德昌第一個表態："李廠長看得遠，改！我搞了一輩子食品，知道出口標準嚴，可嚴有嚴的好處，逼著咱把活兒做到極致。"
思想統一了，改造立刻動工。
照著方明遠給的要求和商檢的規範，李秀娥一項項摳。原先的車間是生熟混走一個通道，改成原料、加工、包裝、成品四條線分開，人流、物流、氣流都不能交叉；地面全換成防滑易沖洗的水磨石，牆裙貼滿白瓷磚，牆角抹成弧形，不留一點藏污納垢的死角；新增了消毒池、更衣室、風淋室，工人進車間必須更衣、換鞋、洗手、消毒，一套流程一步不能少。
化驗室是重中之重。她咬咬牙，添置了恆溫培養箱、顯微鏡、滅菌鍋這些檢驗設備，又送小馮去地區商檢部門跟班學習微生物檢驗，專門設了批次留樣櫃，每一批產品都留樣存檔，做到來源可查、去向可追。
設備升級，規矩也跟著升級。她把出口衛生規範一條條寫成大字貼在牆上，組織工人一遍遍培訓、考核，誰過不了衛生操作這一關，就不許上崗。
改造中也不是沒鬧過彆扭。有干慣了老法子的工人嫌麻煩，說進個車間又是換衣又是消毒，太折騰。李秀娥沒批評人，而是帶著大家一起算細帳：多洗一遍手、多消一次毒，費不了幾分鐘，可一旦出了衛生事故，砸的是全廠五十多號人的飯碗。她還把人領到新化驗室，讓小馮當場做菌落檢測給大家看，顯微鏡下那些看不見的髒東西一擺出來，誰都不吭聲了，往後執行制度比誰都自覺。
這一改造，前前後後花了將近兩萬，都是她這些年一分一分攢下的血汗錢。帳上的活錢一下緊了，陳根生看著帳本直咂舌，可看著一天天變得亮堂、規整、連他都快認不出來的車間，又覺得這錢花得值。李秀娥看得更遠，她說這兩萬不是花掉了，是換成了一張能讓秀娥走得更遠的門票。
就在改造快收尾的時候，方明遠那邊來了正式消息。
他在廣交會後，把秀娥臘腸推薦給了一位香港的客商，對方對北方煙燻風味很感興趣，有意先下一筆試單：兩千斤真空臘腸，供香港的幾家腊味鋪和超市，價錢比內銷高出三成，但要求極嚴——必須是通過商檢註冊的廠生產，每一批都要附商檢合格單，貨到香港還要復檢，有一批不合格，後續合作免談。
"李廠長，機會我給你爭取到了。"電話里，方明遠的聲音很認真，"但我把話說在前頭，香港客商驗廠、驗貨都很挑剔，你這邊衛生註冊一天沒下來，這單就一天沒法正式簽。你得抓緊。"
掛了電話，全廠既興奮又緊張。兩千斤、高出三成的價、賣到香港，這是秀娥頭一回摸到出口的門檻；可能不能邁過去，全看接下來的商檢註冊。
李秀娥把這消息告訴大家，工人們的勁頭一下被點著了。原先還有人嫌改造麻煩，如今都明白了自己正在干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，一個個主動加班加點，把每一處細節都往最嚴里做。
孫桂英帶著人把車間的玻璃擦得能照見人；韓德昌把工藝流程重新捋了一遍，確保每一步都符合規範；小馮從地區學習回來，天天泡在化驗室里練手。
這天，縣商檢處的人先來做了一回預查，幫著挑毛病。一圈走下來，帶隊的同志點點頭，又指了幾個小問題：包裝車間的滅蠅燈位置不對、防鼠網的孔徑大了半厘米、有一處記錄台帳的格式不規範。
李秀娥拿本子一條條記下，當天就安排人整改，半分折扣都不打。
"李廠長，我查過這麼多家廠子，沒見過你這麼較真的。"商檢的同志感慨，"照這個樣子，正式考核問題不大。"
香港客商那邊，方明遠還轉來一份更細的要求：除了常規檢驗，人家連腸衣的來源、配料里每一味香辛料的產地、成品的水分和鹽分比例都要標註清楚，包裝上的說明還要附一行規範的英文。李秀娥不嫌麻煩，反而高興——要求越細，越說明對方是正經做長久生意的，跟錢志遠那種空口白話的掮客天差地別。她讓韓德昌把配方逐項量化成標準，讓趙小玲把每一味原料的來路都建檔，又托方明遠找人把包裝說明翻譯準確，一項項對得一絲不苟。
正式考核的日子，一天天近了。
李秀娥站在煥然一新的車間裡，深吸一口氣。她知道，這一關，比她從前遇到的任何一道坎都更專業、更嚴苛。可她心裡沒有半點怯意——從二十塊錢賣餅走到今天，她過的每一關，靠的都不是運氣，而是把笨功夫、細功夫，一分一毫下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