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交會的展館,人山人海。
李秀娥和陳根生擠在人流里,看得眼花繚亂。不同膚色、說著各種語言的外商,胸前掛著採購證,在一個個展位間穿梭;國內的廠家把絲綢、茶葉、陶瓷、罐頭、食品擺得滿滿當當,業務員們卯足了勁推銷。這是她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什麼叫"把東西賣給全世界"。
她沒有心思看熱鬧,直奔食品館,一家一家看過去,專找做肉製品、腊味出口的展位和外貿公司,逢人就請教:內地小廠的熟食,要怎麼做才能出口?
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便捷
問了好幾家,人家一聽是縣裡的個體小廠,大多擺擺手,說出口食品要求高,都是跟定點廠、大廠合作。有個展位的業務員甚至半開玩笑地說,大姐,出口可不是擺地攤,商檢那關你就過不了。這話不好聽,李秀娥卻沒往心裡去,反倒追著人家問,商檢到底考什麼、標準上哪兒查、廠房要怎麼改。對方被她這股認真勁打動,到底給她指了條路:找有進出口權的省糧油食品進出口公司,他們統管地方食品出口,也最清楚規矩。李秀娥不氣餒,接著問,把人家說的關鍵話一條條記下來,一個上午,小本子就記滿了半本。
陳根生跟在後頭,看著她一家家問、一家家被婉拒又一家家湊上去,又是心疼又是佩服。換了他,被人這麼不冷不熱地回絕幾回,臉早就掛不住了,可李秀娥臉上始終帶著笑,不卑不亢,仿佛那些冷遇都跟她沒關係,她眼裡只盯著自己要找的那條路。
就在一個糧油食品的展位前,她遇到了方明遠。
方明遠三十出頭,戴副眼鏡,是省糧油食品進出口公司的外銷員,科班學外貿出身,這次隨團來廣交會。他本來在忙著接待外商,見這個帶著豫東口音的女同志問得格外認真,問題又都問在點子上,不由得多聊了幾句。
李秀娥把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:縣裡的食品廠,做真空包裝臘腸,拿了省優,產品進了北京的大商場,現在想做出口,不知道路該怎麼走。她又從包里掏出幾袋真空臘腸樣品,遞了過去。
方明遠接過樣品,先看包裝:封口平整、標識齊全、生產日期廠址清楚,不由得點了點頭;當場拆開一根嘗了,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這風味,是北方的棗木煙燻,跟廣式臘腸的甜酒香是兩條路子,在港澳和東南亞的華人市場,反而有特色。"他說得專業,"不過我把醜話說前頭,出口跟內銷完全是兩碼事,門檻高得很。"
他給李秀娥上了一堂實打實的課。
第一,出口食品,生產廠必須先通過商檢部門的註冊,拿到"出口食品廠、庫衛生註冊證書",沒有這個,貨根本出不了關。第二,車間布局、工藝流程、衛生消毒、化驗檢驗、批次溯源,都要按出口標準來,比內銷嚴得多,商檢要來人現場考核,過不了就得整改。第三,個體廠一般沒有進出口權,得通過他們這樣有進出口權的國營外貿公司做代理,外商的訂單、信用證、報關、結匯,都由外貿公司來辦,廠方負責按標準供貨。
"你要是真想做,"方明遠拿出筆,寫了張條子,"回去先按出口標準改造車間、申請衛生註冊。註冊下來了,拿樣品和資質來找我,只要你的貨過硬,港澳、新馬泰的華人市場,我有信心幫你推。"
李秀娥雙手接過那張條子,如獲至寶,比當初拿到吳師傅的介紹信還鄭重。
"方同志,我就問一句實在的,"她看著對方,"走你們正規外貿,是不是要我先交什麼'保證金''口岸費'?"
方明遠一愣,隨即笑了:"哪有這種道理。我們外貿公司是幫你把貨賣出去、收匯之後,按合同收代理費,前期不會收你一分錢莫名其妙的費用。誰要是讓你先交錢,你可得當心。"
一句話,徹底印證了李秀娥的判斷。她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,也更看清了錢志遠的嘴臉。
從展館出來,天色已晚,夫妻倆在路邊攤吃了碗雲吞麵。陳根生感慨:"今天才算找著正路了。那姓錢的,跟人家方同志一比,就是個騙子。"
"是啊。"李秀娥小口吃著面,腦子卻轉得飛快,"正規路子是找著了,可方同志也說了,最難的是那個出口衛生註冊。咱現在的車間,做內銷是綽綽有餘,可要過出口的標準,怕是還得脫層皮。"
她放下筷子,眼神卻沒有半分退縮。
"脫皮就脫皮。這道坎,別人過得去,咱就過得去。回河南,第一件事,就是按出口標準改造車間。"
在南方又待了兩天,李秀娥特意去了趟深圳,站在羅湖口岸邊上,隔著欄杆望那片一天一個樣的熱土,又去沙頭角、中英街附近轉了轉,看琳琅滿目的港貨、看拔地而起的高樓。口岸那邊,一車車貨物進進出出,報關、檢驗、放行,井然有序,她站在旁邊看了很久,把這套流程默默記在心裡。她還鑽進幾家專做港人生意的商場和腊味鋪,厚著臉皮跟老闆聊,問人家認什麼貨、看重什麼、什麼樣的包裝最討喜。一圈轉下來,她越看心裡越有底:香港人買熟食,最認兩樣,一是味道正不正宗,二是包裝干不乾淨、來源清不清楚——這兩樣,恰恰都是她這些年下死功夫在做的。她還記著丫丫的話,在海邊撿了幾枚帶著海腥味的貝殼,仔細包好。
回程的火車上,她把這一趟的所見所聞、方明遠講的每一條標準,工工整整整理成厚厚一沓筆記,哪一條要改車間、哪一樣要添設備、哪一關要找哪個部門,都標得明明白白,像是在心裡提前畫好了一張作戰圖。
別人南下,是看新鮮、湊熱鬧;她南下,是把一條通往世界的路,一步一步,走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