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廣州,李秀娥沒有急著去找錢志遠。
她和陳根生先在火車站附近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,花了兩天時間,自己先逛。逛廣交會的展館外頭、逛清平市場、逛大大小小的副食商場和腊味鋪子,看南方人怎麼做生意、腊味賣什麼價、包裝是什麼樣、客人愛買什麼。她隨身帶個小本子,走到哪兒記到哪兒,晚上回到招待所,就著檯燈一筆筆整理。
兩天下來,她心裡有了底:南方市場確實大,腊味的價錢比內地高出一截,可競爭也激烈,本地老字號、廣式臘腸遍地都是,想擠進去,光靠便宜不行,得靠"北方風味、真空包裝、乾淨放心"這種差異化。她還特意留心了人家的門道:廣式臘腸多是散裝或簡易紙包,貨架期短,而真空包裝的熟食在大商場裡明顯更受講究的顧客歡迎,價錢也能上得去;她又裝作進貨的,跟幾個攤主和批發商談,摸清了當地的批發價、零售價和走貨量,心裡那本帳越算越細。陳根生跟著她跑了兩天,腿都細了,卻也開了眼,直說不來這一趟,光聽錢志遠一張嘴,真要被他牽著鼻子走。
直到第三天,她才按錢志遠留下的號碼,打了個電話過去。
錢志遠熱情得像一團火,非要派車來接,說要給"李廠長"好好接風。半個鐘頭後,一輛計程車把夫妻倆拉到一家金碧輝煌的大酒店,旋轉門、水晶燈、紅地毯,踩上去軟綿綿的,陳根生哪見過這場面,走路都有些發僵。
酒席擺在包廂,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,作陪的有四五個人,錢志遠一口一個"李廠長""陳先生",敬酒的話比菜還多。席間,他把自己的"遠東貿易公司"吹得天花亂墜,說在香港有寫字樓、在深圳有倉庫、跟多少外商做生意,那架勢,仿佛只要李秀娥點個頭,金山銀山立馬就給她搬過來。
李秀娥面帶微笑,酒只沾沾唇,話不多,眼睛卻一刻沒閒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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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注意到幾個不對勁的地方。
其一,錢志遠滿嘴大詞,可她問起公司具體在哪條街、門牌號多少、有多少固定員工、進出口權是哪個部門批的,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,要麼舉杯岔開,要麼含糊一句"這些小事下面人辦"。
其二,作陪的幾個人,被介紹成"財務總監""港方代表",可舉手投足沒半點做實業的沉穩,倒像是臨時湊來撐場面的,互相之間連稱呼都有些生分。她故意用剛學來的兩句粵語跟那位"港方代表"搭話,對方一臉茫然,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,末了還是錢志遠打圓場,說他在香港待久了、反倒聽不慣鄉音——這點破綻,李秀娥默默記在了心裡。真在香港做生意的人,哪會連一句日常粵語都聽不懂。
其三,也是最要緊的——酒過三巡,正題來了。錢志遠嘆了口氣,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:"李廠長,你的貨要進特區、去香港,得報關、得占口岸額度、得打通關係,這些都要先花錢。按行規,合作之前,廠方得先交一筆'口岸保證金',不多,就五千塊,等首批貨走通了,全額退給你。"
五千塊保證金。
來了。李秀娥心裡那根弦"嗡"地一響。林科長的話、她上輩子見多了的騙局,在腦子裡瞬間對上了號:越是排場大、口氣大、催著你掏錢的,越要小心。正經做生意,是買方給賣方定金,哪有賣方還沒發貨,倒先給買方交"保證金"的道理?
她面上不動聲色,放下筷子,笑著問:"錢經理,這保證金,是交到哪個帳戶?有沒有正規收據?要不,咱們明天上你們公司,當面把合同和公司的證照一塊兒看了,錢的事,好說。"
錢志遠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,隨即又笑:"李廠長就是謹慎!不過公司這兩天裝修,亂得很,就不請你過去了。保證金嘛,也是行里的老規矩,你信不過我,這生意可就不好做嘍。"
連公司門都不讓上。
到這一步,李秀娥徹底明白了。什麼深圳遠東、香港門路、一萬斤大單,十有八九是個空殼子,擺闊氣、設酒宴,就是為了騙這五千塊"保證金",說不定還想順勢騙她一批貨。真交了錢,這人轉頭就能人間蒸發。
她心裡冷笑,面上卻不點破,只端起茶杯,語氣溫和:"錢經理的好意我心領了。這樣,保證金不是小數目,我得跟家裡合計合計,容我兩天,成不?"
"應該的應該的。"錢志遠以為她動了心,又熱絡地敬了幾杯酒。
散席出來,走在廣州夜晚潮熱的街頭,陳根生一頭冷汗:"秀娥,我看那酒席,腿都軟了,差點就信了。你是咋看出來他是騙子的?"
"排場是做給人看的,真金白銀的東西,他一樣都拿不出來。"李秀娥望著滿街霓虹,語氣平靜,"越是把自己吹得沒邊、又急著讓你掏錢的,越是有鬼。這五千塊,要是交了,就肉包子打狗了。"
她停下腳步,眼神反而更亮了。
"不過這趟沒白來。至少讓我明白一件事——想把貨賣到南方、賣出國門,靠這種掮客不行,得找真正有資質、有信譽的正規門路。"
她想起趙經理信里提過的那條路:國營外貿公司,廣交會。
回到招待所,她把今晚的酒席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,把那些不對勁的地方一條條寫下來:公司地址含糊、員工彼此生分、"港方代表"聽不懂粵語、急著要五千塊保證金卻不肯讓她上門。白紙黑字一列,騙局的輪廓清清楚楚。陳根生在旁邊看得直咂舌,說要不是她心細,這五千塊就打了水漂。李秀娥合上本子,語氣很平:"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咱掙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錢,寧可慢一步、多問幾句,也不能讓騙子鑽了空子。"
明天,她就去廣交會上,找真正懂行的人問個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