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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她要親自南下,把那片天看個明白

  南下的決定,李秀娥不是一時衝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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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先是給北京的周科長寫了封信,側面打聽深圳、香港那邊腊味和熟食的行情;又托省食品公司的趙經理,問正經做外貿出口的門路。兩邊的回信很快到了,拼出一個讓她心熱的圖景:南方沿海這幾年發展得飛快,特區里酒樓、商場一家挨一家,港商台商扎堆,對內地的土特產、地道腊味需求很大;更要緊的是,正經的出口,得走有進出口權的國營外貿公司,商檢、報關一道不能少——這跟錢志遠那套"你別管、交給我"的說辭,完全是兩碼事。

  "越是這樣,我越得自己去一趟。"李秀娥在廠里的小會上說,"聽別人說一百遍,不如自己睜大眼睛看一遍。錢志遠那種人能騙我,就是欺負我沒去過、不懂行。我去了,看明白了,誰也別想再拿'南方''香港'這些詞唬住我。"

  話雖這麼說,真要走這麼遠,家裡這一攤子得先安排妥當。

  她把廠里的事,一項項落到人頭上。生產上,孫桂英總負責,韓德昌把技術和口味關,小馮盯質檢,一條都不許松;原料採購,周師傅帶著兩個徒弟跑,她提前跟幾個鄉鎮屠宰點都打了招呼;飯館和後勤,還是王秋燕管;帳目,趙小玲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,李秀娥把每一筆進出、每一個客戶的帳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,又留了應急的錢和聯絡方式。

  "我不在家,咱的規矩不變、質量不降、對客戶不欠。"她一條條叮囑,"真遇上拿不準的大事,別硬扛,給我打長途,或者找林科長、找孫副縣長拿主意。"

  眾人一一應下。孫桂英如今管幾十號人調度,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慌慌張張的農村媳婦,她拍著胸脯讓李秀娥放心。

  她還專門跑了趟縣裡,把想做出口的打算跟孫副縣長和林科長說了。兩位領導都支持,孫副縣長說這是縣裡個體企業頭一回琢磨著把東西賣到境外去,做成了就是標杆,讓她有需要儘管開口;林科長則給她寫了兩封引薦信,一封給地區外貿局的老熟人,一封給省外貿系統的朋友,讓她少走彎路。這些沉甸甸的信任,李秀娥都收進貼身的包里。

  陳根生放心不下,非要陪她一起去。

  "南方那麼遠,又亂,你一個婦道人家,我不跟著哪行。"他梗著脖子,難得地固執。

  李秀娥想了想,答應了。廠里有孫桂英他們盯著,陳根生跟去也好,一來路上有個照應,二來他跑過濰坊、進過京,這兩年曆練出來了,能幫著看設備、盯合同。

  臨走前一晚,李秀娥把家裡也安排得井井有條。她給公婆備足了常用藥和糧票油票,叮囑老人按時吃飯、添衣別省;又把丫丫摟在懷裡說了半宿的話,答應每天都托人往家裡捎個平安。她管著上百號人的廠子,在外面是說一不二的李廠長,可在這個家裡,她依舊是兒媳、是妻子、是孩子心裡最親的大娘,哪一頭她都放不下。

  夫妻倆把行李收拾得簡單:兩口舊皮箱,一半裝著換洗衣裳和乾糧,另一半,塞的全是東西——真空包裝的秀娥臘腸,原味、五香、酒香,一樣塞了十幾袋,還有那本翻爛了的經營管理書、一沓產品資料和資質證書的複印件。

  "帶這麼多臘腸幹啥?"陳根生納悶。

  "樣品。"李秀娥把袋子碼得整整齊齊,"出門在外,光靠嘴說沒用,得讓人親口嘗到。咱的貨能不能在南方站住腳,舌頭說了算。"

  出發那天,孫桂英、王秋燕他們一直送到火車站。丫丫拽著李秀娥的衣角,仰著小臉問:"大娘,南方是不是特別遠?你要給我帶貝殼回來。"

  李秀娥蹲下身,捏了捏孩子的臉,笑著應下:"好,大娘給你帶。"

  綠皮火車一聲長鳴,緩緩駛出站台。從豫東小縣到南方沿海,要倒兩趟車,坐整整兩天兩夜。車過武漢,過長沙,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了模樣:田裡的莊稼從旱地的麥子換成了水光瀲灩的稻田,房舍的風格變了,人們說話的口音也越來越難懂。越往南,車廂里挑著擔子、背著蛇皮袋南下打工的人越多,人人臉上都寫著對好日子的奔頭。

  陳根生看著窗外直發愣:"這麼多人都往南邊去。"

  "時代變了。"李秀娥望著窗外飛退的田野,輕聲說,"人往哪兒走,機會就在哪兒。咱這趟,得把眼睛擦亮,把心穩住。"

  火車進入廣東境內,窗外開始出現成片的工地、新蓋的廠房,還有她從未見過的、密密麻麻的腳手架。廣播裡說,前方就是廣州。

  車廂里,鄰座一個跑供銷的老客跟他們攀談起來。那人一年要往南方跑十幾趟,嘴皮子利索,講起特區的事一套一套的:哪兒一夜之間冒出一片廠房,哪兒的農民洗腳上田開起了工廠,又有多少內地人揣著發財夢南下,有人真掙著了錢,也有人被皮包公司騙得精光,哭著回老家。"兩位是頭一回去吧?"老客好心提醒,"南邊機會多,坑也多,越是有人跟你拍胸脯說能一夜發財,你越得把錢袋子捂緊了,合同、公章、銀行帳戶,一樣都得看真。"李秀娥聽得格外認真,連聲道謝,把這些話也記進了小本子。陳根生在一旁聽著,原本的興奮里多了幾分警惕,越發覺得媳婦堅持親自來這一趟,來得對。

  李秀娥深吸一口氣,把隨身的資料又理了一遍。

  對面鋪位上,一對南下打工的年輕夫妻正低聲商量著到了地方先投奔哪個老鄉,懷裡緊緊抱著鋪蓋卷,眼裡卻亮著光。李秀娥看著他們,像看著幾年前那個揣著二十塊錢、咬著牙也要活出個人樣的自己。她不知道,就在她南下的同一時間,錢志遠也沒閒著。他打聽到李秀娥要親自來南方,眼珠一轉,又一個算盤,已經在心裡撥拉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