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科長的長途，第二天傍晚才接通。
聽完李秀娥的轉述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隨即語氣嚴肅起來："秀娥，你算問對人了。這兩年搞開放，南方確實機會多，可騙子也扎堆。我給你提個醒，跟這種來路不明的公司打交道，三樣東西最要緊：合同、資質、錢。"
林科長一條條給她掰扯。第一，要看對方公司是不是真有營業執照、有沒有進出口經營權，口說無憑，得看蓋紅章的證照，最好去當地工商核實；第二，出口是國家管著的，正經貨物出關，得通過有進出口權的外貿公司，不是誰張口就能把貨運去香港；第三，也是最實在的一條，不見兔子不撒鷹，大額訂單必須有定金、有明確的付款期限，白紙黑字寫進合同，"代銷、賣完結清"這種話，聽著好聽，出了事哭都沒地方哭。
"至於貼牌這事，"林科長頓了頓，"你自己掂量。你辛辛苦苦把'秀娥'兩個字做起來，換成別人的牌子，賣得再好，也是替他人做嫁衣。哪天人家一腳把你蹬了，顧客只認他的牌子，你啥也落不下。"
掛了電話，李秀娥心裡徹底透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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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過兩天，錢志遠果然又找上門催，這回還帶了份列印好的合同，往桌上一攤，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。
"李廠長，考慮得怎麼樣？我可是把誠意都帶來了。"
李秀娥戴上老花鏡——這兩年看細字多了，眼睛有些花——拿起合同，一條一條慢慢看。看著看著，她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看著看著，她心裡泛起一絲冷意。
這份合同，看著正規，條款卻處處是坑。
第一條，錢志遠的遠東公司作為秀娥臘腸在華南及港澳地區的"唯一總經銷"，合同期五年，這五年裡，秀娥的產品不得再賣給這一區域的任何別家。說白了，就是把她在整個南方的銷路，獨家鎖死在他一個人手裡。
第二條，採用代銷模式，貨物售出後九十天內結算，滯銷、破損、臨期的貨，都由廠方負責退換。等於風險全是她的，錢壓在他手裡，能不能按時給，全憑良心。
第三條，所有出口和特區銷售的產品，一律使用遠東公司指定的商標和包裝，廠方不得標註自有品牌。
三條連起來看，李秀娥只覺得後背發涼：鎖死渠道、占壓資金、摘掉牌子——真簽了字，不出三年，她就從一個自己當家作主的廠長，變成給錢志遠白打工的車間，命脈全攥在人家手心裡。等他把銷路、客戶、口碑都摸熟了，隨時能一腳踢開她，另找個更便宜的小廠代工。
"錢經理，"她把合同輕輕放回桌上，"這合同，我不能簽。"
錢志遠臉上的笑淡了："李廠長，這話怎麼說？多少廠求都求不來的機會。"
"機會我認，可你這三條，條條都掐著我的命門。"李秀娥不慌不忙，伸出三根手指，"第一，獨家總經銷五年，太長，也太死。南方這麼大的市場，我不能只綁在你一家身上。第二，代銷九十天、風險全算我的，等於我墊錢墊料替你周轉，這不合規矩。第三，用你的牌子、摘我的牌子，這條最不行——'秀娥'是我的根，多少錢都不換。"
錢志遠沒料到她看得這麼透，眼神閃了閃，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："李廠長，你這就是想不開了。做生意，先把錢掙到手才是真的，牌子值幾個錢？再說，你一個內地小廠，沒有我，你的貨根本出不了廣東，更別說去香港。"
"出不出得去，是我的事。"李秀娥站起身，語氣平和卻沒有半分轉圜，"我也不是不跟你合作。要合作，可以，我也有三條。"
她也伸出三根手指，在桌面上輕輕一叩，像是把三條規矩，結結實實釘在了那兒。
"第一，不簽五年獨家，可以先簽一年，按實際銷量續簽，誰也別想一上來就鎖死誰。第二，不做代銷，簽訂單先付三成定金，貨到驗收合格，十五天內結清餘款，白紙黑字。第三——"她一字一頓，"產品可以按你的要求調整口味和包裝規格，但必須保留'秀娥'商標，大不了兩個牌子並列，想讓我把自己的名字抹了，免談。"
錢志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他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年，見慣了小廠老闆一聽"出口""香港"就暈頭轉向、任他拿捏，沒想到栽在這麼個縣城女人手裡。
"李廠長，"他收起合同，皮笑肉不笑，"你這條件，可不像個誠心合作的樣子。我勸你一句，過了這村沒這店，你再好好想想。"
"我想得很清楚。"李秀娥客客氣氣把人送到門口，"錢經理要是覺得我的條件能談，咱們隨時坐下來；要是談不攏，那也是買賣不成仁義在。"
小轎車再一次卷著塵土開走。這一回，陳根生沒再覺得可惜，他聽明白了合同里的門道，只覺得後背發涼。
"秀娥，虧得你眼尖，這要是稀里糊塗簽了……"
"簽了，咱就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。"李秀娥望著門口，眼神卻凝重起來，"不過，這事沒完。他費這麼大勁跑來，被我頂回去，不會就這麼算了。"
她把林科長那番話和自己談下來的條件，原原本本講給幾個骨幹聽。韓德昌捋著鬍子，直說這合同歹毒："我在老國營廠幹了一輩子，見過這種總經銷的套，頭一年說得天花亂墜，等把你的銷路攥住了，第二年就開始壓價、拖欠，你想另找別家，才發現合同把你綁得死死的，到時候叫天天不應。"孫桂英也後怕，說幸虧秀娥姐看得明白。李秀娥順勢跟大家交代，往後凡是外頭來談大買賣的，先看三樣：真證照、定金、公戶走帳，三樣不齊，話說得再好聽也不動心。
她的直覺沒錯。
一場暗地裡的較量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