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92章 開春來了個南方客,張口就要一萬斤

  1987年的春天,來得早。

  秀娥食品廠新廠區的那排楊樹剛冒芽,廠門口就開來一輛鋥亮的黑色小轎車。在縣城,這種車一年也見不著幾回,門衛周師傅探頭一看,趕緊去通報。

  車上下來兩個人。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西裝筆挺,頭髮梳得油光,手腕上一塊金表晃眼,一嘴南方口音的普通話,遞過來的名片印著燙金字:深圳遠東貿易公司,業務經理,錢志遠。跟著他的是個拎皮包的年輕助手。

  "哪位是李秀娥李廠長啊?"錢志遠一進門,笑容堆得滿臉都是,"我們可是慕名而來,老遠從深圳開車過來的喲。"

  李秀娥把人讓進辦公室,王秋燕上了茶。她沒急著說話,先把那張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
  深圳。這兩年,這兩個字在報紙上、廣播裡出現得越來越多,特區、開放、三來一補,到處都在說南方遍地是機會。她上輩子的記憶里,再過幾年,那裡真會崛起一片摩天樓,可眼下,魚龍混雜,皮包公司比米鋪還多。

  "錢經理大老遠來,有何貴幹?"她把名片放下,不咸不淡。

  "李廠長快人快語,我也不繞彎子。"錢志遠從皮包里掏出一袋秀娥臘腸——正是她發往北京的真空裝,"你這個產品,我在北京嘗過,又在鄭州市場摸了一圈,銷路確實好。我在深圳、在香港都有門路,想跟你做一筆大生意。"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->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他伸出一根手指,一字一頓:"首批,一萬斤。往後每個月,只多不少。"

  一旁倒茶的王秋燕手一抖,差點把水灑了。一萬斤,這可是秀娥現在小半個月的產量!

  陳根生正好從車間過來,聽見這話,眼睛都直了,湊到李秀娥耳邊低聲說:"秀娥,一萬斤,這、這得掙多少……"

  李秀娥卻沒被這個數字砸暈。她做了這麼多年買賣,早練出一條:越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,越要掰開看看裡頭是什麼餡。

  "錢經理門路廣,看得上我的貨,是抬舉我。"她慢悠悠開口,"不過做生意,醜話說前頭不傷情面。我想先問問,你這一萬斤,賣到哪兒?怎麼個結算法?價錢又怎麼算?"

  錢志遠顯然沒料到一個縣城女廠長這麼沉得住氣,愣了一下,隨即又笑起來,豎起大拇指:"李廠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,謹慎,好!"

  他不慌不忙打開話匣子,說得天花亂墜:貨發到深圳,一部分供特區的高檔商場和酒樓,一部分經他的手轉去香港,香港人愛吃腊味,價錢能翻著跟頭漲;他在香港有親戚開貿易行,通關、銷路都不用她操心,她只管悶頭生產。

  聽起來,處處是金光大道。

  可李秀娥越聽,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。她不動聲色,一句一句往下問。

  "通關出口,得有進出口權吧?我一個縣裡的小廠,沒有這個權,你怎麼把貨運出去?"

  "這個嘛,"錢志遠擺擺手,"我那邊有公司,有門路,你不用管,把貨交給我就行。"

  "那結款呢?"她追問,"一萬斤不是小數目,原料、人工都得我先墊上。是發貨前付定金,還是貨到付款?多久能結清?"

  錢志遠笑了笑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:"李廠長,做大生意,講究的是長線。這樣,首批呢,咱們先試合作,貨賣出去再結帳,行里叫代銷,賣完結清。等以後量大了、彼此信得過了,價錢、帳期都好商量嘛。"

  代銷,賣完結清。

  李秀娥心裡冷笑一聲。說白了,就是讓她白墊一萬斤的本錢和人工,貨拿去給他周轉,賣不賣得動、什麼時候給錢,全憑他一張嘴。這種買賣,她見得多了。

  "還有一件事。"錢志遠像是想起什麼,又補了一句,語氣輕描淡寫,"香港那邊的客人,認自己的牌子。你這'秀娥',在那邊沒人知道。我打算用我自己註冊的商標做包裝,你只管供貨,做成了,咱們長期合作,量還能再翻幾番。"

  貼牌。不用秀娥的牌子。

  到這一步,李秀娥心裡已經跟明鏡似的了。

  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借著這個動作飛快地盤算:壓價還沒談,帳期是空頭,牌子還要被人摘走——這哪裡是什麼送上門的富貴,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,把她當成便宜又好用的代工廠。

  "錢經理,"她放下茶杯,臉上還帶著笑,話卻不軟,"你的好意我心領了。不過這幾條,都不是小事,我得跟廠里商量商量,也得問問懂外貿的明白人,不能今天就拍板。"

  錢志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很快化開:"應該的應該的。不過李廠長,機會不等人喲,想跟我合作的廠,可是排著隊的。"

  "那是。"李秀娥站起身,客客氣氣把人送到門口,"我儘快給你回話。"

  黑色小轎車卷著塵土開走了。陳根生一臉可惜:"一萬斤呢,就這麼讓人家走了?"

  李秀娥把他叫進辦公室,拿筆在紙上一條條劃拉。

  "你替他算算。"她指著紙面,"他張口一萬斤,可公司在哪、貨賣給誰、怎麼出關,一樣實的都拿不出來,只催著咱生產;又說賣完結帳,等於咱先把肉錢、工錢、包裝錢全墊上,貨在他手裡攥著,他要是拖著不給,咱上哪兒找他?最要緊的是還讓咱摘了自己的牌子。根生你記住,真有本事、有誠意的買家,是帶著定金和合同來的,不是帶著一張嘴、一肚子空話來的。"

  陳根生越聽越清醒,後背都冒了點汗:"照你這麼說,他這是想空手套白狼?"

  "是不是,問過明白人就知道了。"李秀娥望著車消失的方向,眼神很冷靜,"根生,這世上沒有白占的便宜。他畫的餅越大,咱越得弄明白,餅底下蓋著的是肉,還是鉤子。"

  她轉身回屋,做的第一件事,是讓趙小玲去郵局,給地區的林科長掛一個長途。

  外貿這潭水有多深,她得先找個明白人,問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