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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評上省優那天,她給全家添了件大件

  1986年的冬天,比往年來得早,秀娥食品廠的日子卻越過越紅火。

  先是地區工商局和個協傳來消息:秀娥臘腸在全省同類產品評比里,拿了"省優質產品",證書和獎牌正在往下發。緊接著,省里召開個體勞動者代表大會,李秀娥作為先進典型,又一次被請去發言,這一回,她的身份不再只是"全國先進",更是帶領五十多人就業、產品打進首都市場的女企業家。

  省里發言那天,台下坐的不再只是一個縣的同行,而是全省的個體勞動者代表和各級領導。李秀娥沒念稿子,還是講自己的真事:從二十塊錢、一副挑子講起,講到被人攆、被人告、被人卡肉源、被人仿冒牌子,又講到她怎麼一關一關闖過來,怎麼把五十多個普通人的飯碗端在手裡。講到末了,她說個體經濟不是誰的累贅,是讓老百姓靠雙手過上好日子的路。話音落下,台下的掌聲經久不息,好幾位上了年紀的代表紅了眼眶。會後,又有幾個外地市的代表找她交流,有的想引她去當地辦分廠,有的想做她的經銷,她都客客氣氣記下,卻沒有急著應承——她心裡有自己的節奏,飯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

  領獎回來那天,縣裡又熱鬧了一場。孫副縣長拉著她的手直說,當初給她劃那塊地,是他這些年辦得最對的一件事。羅主任更是逢人就講,當年李秀娥在他辦公室門口站了三天,他就知道這人不簡單。

  軍令狀上的數字,年底一算,超額完成了一大截:產值翻了兩番還多,納稅在全縣個體戶裡頭數一數二,安排就業五十多人,其中大半是困難戶、下崗工和待業青年。李秀娥沒張揚,只是把帳本往羅主任那兒一送,什麼話都不用說。

  廠子蒸蒸日上,李秀娥也沒忘了家裡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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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些年一門心思撲在生意上,她和陳根生至今還住在老院子裡,屋裡擺設簡單。趕上發了一筆貨款,她拉著陳根生進城,做了件讓全家都高興的大事——買了台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。

  1986年,彩電在縣城還是稀罕物,要票、要排隊,價錢頂普通工人一兩年工資。李秀娥託了好些關係才弄到一張票。電視機搬回家那天,丫丫高興得圍著紙箱子直轉,左鄰右舍的孩子也都跑來看熱鬧。

  晚上,天線支起來,屏幕上第一次出現彩色的畫面,一屋子人都看直了眼。正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預告,丫丫頭一回見著彩色的電視,稀罕得伸手去摸屏幕,被大伙兒笑著攔住。王秋燕抹著眼淚笑,說從前男人走了,她帶著丫丫守著半間破屋,吃了上頓愁下頓,哪敢想能過上這樣的日子。丫丫摟著李秀娥的脖子,一口一個"大娘最好"。隔壁幾家的大人孩子擠了一屋子,嗑著瓜子看電視,熱鬧得像過小年,都夸秀娥有本事、還不忘街坊。李秀娥看著這一屋子的笑臉,心裡那點苦盡甘來的滋味,比掙多少錢都受用。

  陳根生蹲在那兒調台,調著調著,忽然抬頭,認認真真地看著妻子:"秀娥,這些年,委屈你了,跟著我沒享著啥福。"

  "說啥傻話。"李秀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心裡卻暖烘烘的,"一家人在一起,把日子過紅火,就是福。這電視,是咱一家人掙的,也是全廠工人掙的。"

  她沒只顧自家。年底,她給全廠工人發了年貨和獎金,工齡長的、表現好的,額外多給;韓德昌、孫桂英這些骨幹,她還包了厚厚的紅包。又以廠里的名義,給村裡的五保戶、困難戶送了米麵和臘腸。用她的話說,廠子是這片土地托起來的,日子好了,不能忘了根。有個早年守寡、腿腳不便的老太太,捧著送來的米麵,拉著她的手直念叨,說自打秀娥的廠子辦起來,村里好幾個困難戶家的媳婦都有了活干、有了進項,這是積大德的事。李秀娥聽了,心裡沉甸甸的,也更明白自己肩上擔著的,早就不只是一家人的光景,而是五十多個家庭的指望。這份分量,成了她往後一步都不敢走歪的緣由。

  年根底下,北京那邊又傳來好消息:西單商場的長期直供合同正式簽了,秀娥臘腸被列入商場的名優特產專櫃,來年還要把貨鋪到北京另外兩家大商場。周科長在信里說,照這個勢頭,秀娥的牌子在北方打響,只是時間問題。

  除夕,廠里放了假,工人們都回家團圓去了。

  李秀娥和陳根生最後一個離開。她站在靜悄悄的廠區里,看著一排排車間、冷庫、包裝車間,看著門口那塊被燈光照亮的牌子,久久沒說話。

  從1983年臘月那場撕破臉的婚禮算起,整整三年。

  三年前,她身上只有二十塊錢,挑著擔子在寒風裡賣餅,被人攆、被人欺、被人看笑話;三年後,她有了自己的食品廠,有了五十多個跟著她吃飯的工人,產品擺上了首都的櫃檯,獎狀掛了一面牆。

  "想啥呢?"陳根生給她披上件大衣。

  "想這三年。"李秀娥輕輕吐出一口氣,白霧在冷空氣里散開,"也想往後。"

  "往後咋走?"

  她轉過身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。

  "明年,上新品、擴產能,把秀娥賣到更多省去。再往後,"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,"我要讓咱這小縣城裡走出來的牌子,有朝一日,擺到全國人的飯桌上。"

  陳根生看著妻子,重重地點頭。他信,她說得到,就做得到。

  遠處,辭舊迎新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起來,夜空里綻開一朵朵煙花。新的一年,就要來了。

  而李秀娥不知道的是,開春之後,一個從南方沿海城市來的客商,會帶著一份她從未想過的合作意向,敲開她廠門——那扇門後,是一片比北方市場更廣闊、也更兇險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