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慶的禮盒賣瘋了。
兩千盒"秀娥"禮盒在西單商場三天售罄,周科長的加急電報一封接一封,催著補貨,還說有好幾個單位找上門,要訂做福利和年貨。李秀娥卻在這個最該猛衝產量的時候,做了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——她把全廠停產半天,給工人上課。
"停產?秀娥姐,訂單都催到腳後跟了!"趙小玲急得直跺腳。
"正因為訂單多,才更得停這半天。"李秀娥態度很堅決,"人一忙就容易亂,一亂就容易出岔子。咱把規矩立明白了,往後才跑得穩、跑得快。"
上課的地方就在新收拾出來的大車間,四十多號工人整整齊齊坐著,面前的案子上擺著紙筆。李秀娥沒有講大道理,她講的是三樣東西。
頭一樣,是質量。
她讓人端上來兩盤臘腸,一盤合格,一盤是特意做的次品——有的灌得鬆緊不勻,有的熏過了頭髮苦,有的封口有細微褶皺。她讓工人們挨個看、挨個嘗,自己講差別在哪兒、這些小毛病流到顧客手裡會是什麼後果。
"咱的東西要走到北京、走到千家萬戶,人家不認識你李秀娥,也不認識我手底下誰做的,人家只認'秀娥'這倆字。"她舉起一袋臘腸,"這倆字,是咱全廠人一碗一碗肉、一個一個袋掙來的。誰手底下放過一袋次品,就是砸這倆字,砸所有人的飯碗。這個道理,我要刻進每個人心裡。"
她當場宣布了一套質檢規矩:班組自檢、車間復檢、化驗室終檢,三道關,每道關都簽字,出了問題一查就能查到人;合格的才准出廠,不合格的堅決返工或銷毀,絕不讓一袋問題貨出大門。
第二樣,是衛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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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帶著工人一處處走:進車間必須換工作服、戴工作帽、洗手消毒,指甲剪短,不許戴首飾;生熟分開,工具定時消毒,地面隨時沖刷,冷庫溫度每天記錄兩回。這些規矩她一條條寫成大字,貼在牆上,還安排了人輪流檢查。
"做吃食的,乾淨就是良心。"她說,"咱自己家做飯啥標準,給顧客就啥標準,甚至得更高。"
第三樣,是人和規矩。
她定了廠里的章程:工錢按時發,絕不拖欠,多勞多得;誰肯學手藝、考下崗位,就漲工錢、給位子;廠里設意見箱,誰有好主意、誰發現問題,都能提,採納了有獎;但要是有人偷工減料、以次充好、挑撥是非,不管是誰,一律走人。
"咱這廠,不靠我一個人盯,靠的是規矩。"李秀娥看著底下一張張臉,"規矩立住了,哪怕我哪天不在廠里,它照樣轉得好好的。"
這半天課上下來,工人們嘴上不說,心裡都服。尤其是從第二食品廠過來的那幾位老師傅,感觸最深。老國營廠人浮於事、干多干少一個樣的毛病他們見多了,從沒見過哪個當老闆的,這麼把質量和工人當回事。韓德昌私下跟趙保田感慨:"跟著李廠長干,心裡透亮,有奔頭。"
立完規矩,李秀娥又著手搭"班子"。
她看得長遠,廠子要做大,不能事事都靠她和陳根生。她有意給底下人壓擔子:孫桂英正式當生產廠長,管整個車間的調度;韓德昌牽頭技術組,專門研發新品、把控口味;化驗員小馮管質檢和化驗室,直接對她負責,誰的面子都不用給;趙小玲送出去學了會計和統計,回來管帳管數據;王秋燕那邊,飯館和廠里的後勤、食堂也理得順順噹噹。
她還搞起了"師帶徒",老師傅帶新工人,帶出一個合格徒弟,師傅有獎勵。一時間,廠里學手藝、比手藝成了風氣。為了讓規矩不落空,她又在車間牆上掛了塊小黑板,每天的產量、合格率、誰受了表揚、哪個班組出了紕漏,都寫在上頭,人人看得見。頭一個月,有個新來的工人圖省事,灌腸前少過了一遍秤,被班組自檢查出來,當天返工還扣了當月的質量獎;另有個細心的媳婦連著二十天沒出一個次品,名字後頭貼了朵小紅花,還漲了工錢。一罰一獎,明明白白,誰也不敢再拿質量當兒戲。
品牌這邊,她也沒閒著。她找地區的美術社,把"秀娥"商標重新設計得更規整,註冊的類別從臘腸擴到了肉製品、熟食一大類,防的就是再有人鑽空子仿冒。她還讓技術組著手開發新品:除了臘腸,又試製了真空包裝的醬牛肉、滷味、五香肚片,一樣樣送檢、一樣樣試吃,準備來年豐富產品線。每試一樣新品,她都拉著大伙兒盲品,把標籤蒙起來,只留味道,誰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哪一版,覺得好就說好、不行就說不行,絕不講情面。韓德昌一開始不習慣,覺得自己幹了一輩子還要被人評頭論足,可幾輪下來,他也服了——就這麼一次次挑刺、一次次改,新品的口味硬是磨得挑不出毛病。李秀娥常說,產品這東西,自己說好不算好,得讓最挑嘴的人都點頭,才算立得住。
忙到深秋,新廠已經像一台上足了油的機器,穩穩噹噹高速運轉起來。三道質檢關把得死死的,一連兩個月沒出過一袋退貨,客戶的好評一封接一封。日產量從五百斤穩步往上爬,工人擴到了五十多人,訂單排到了年後。
這天晚上,李秀娥翻著帳本,陳根生端了碗熱湯進來。
"歇會兒吧,天天熬到這麼晚。"
"快了。"李秀娥接過湯,指著帳本上的數字,"根生,你看,照這個勢頭,到年底,咱今年的產值能比去年翻兩番,稅也能多交一大截,軍令狀上的數,超額完成沒問題。"
陳根生憨憨地笑:"都是你能幹。"
"是咱大伙兒一起乾的。"她糾正道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"不過,這還只是開始。"
她不知道的是,一份更大的榮譽,已經在地區和省里,悄悄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