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工商銀行的劉行長，是帶著信貸股的人一起來的。
這在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當初李秀娥為了湊幾百塊本錢，磨破嘴皮都借不到錢，如今新廠剛投產、北京訂單雪花一樣飄來，銀行的人反倒主動登門了。
劉行長在車間裡轉了一圈，看了流水線、看了冷庫、看了堆得整整齊齊等著發貨的真空臘腸，又翻了她的帳本和北京、省里的訂貨合同，臉上的笑意就沒下去過。
"李廠長，我也不繞彎子。"坐下喝茶時，他開門見山，"你現在是縣裡的明星企業，訂單硬、信譽好、納稅多。我們行里研究過了，願意給你放一筆擴大再生產的貸款，額度給你批到五萬，年息從優，你看怎麼樣？"
五萬。
在場的幾個骨幹都倒吸一口涼氣。這筆錢在1986年，能在縣城蓋好幾排廠房。陳根生看向妻子，眼裡又是期待又是緊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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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娥卻沒有立刻答應，她端著茶杯，沉吟起來。
"劉行長，多謝行里看得起。"她緩緩開口，"不過我想先問清楚，這五萬，期限多長？要是中途我提前還，行不行？還有，要是我用不了這麼多，能不能只貸我實際需要的數？"
劉行長愣了一下，他放了這麼多年貸，見過嫌額度少的、哭著求著多貸的，頭一回見主動要少貸的。
"當然可以，隨借隨還，提前還款不收違約金。"他納悶，"別人都恨不得多貸，你怎麼還嫌多？"
"錢是要還利息的，貸多了擱在手裡，白白付利息，那是糟蹋錢。"李秀娥笑了笑，攤開自己的帳本，"我算給您聽。北京兩千盒禮盒、加上省里和老客戶的訂單，我眼下要添兩台真空機、一個新殺菌鍋、擴建半個車間、再備一批原料和包裝，滿打滿算，需要兩萬八。我自己手頭能拿出一萬多的周轉，所以，我只貸兩萬。"
"兩萬？"劉行長更意外了。
"對，兩萬。"李秀娥語氣篤定，"夠我把這一波訂單穩穩接下來就行。等這批貨回款了，我立馬還一部分。我寧可讓廠子一步一個腳印地長，也不想靠借錢一下子撐成個虛胖子。欠著一屁股債擴產，萬一哪天訂單有個閃失，資金鍊一斷，再大的廠子也得垮。"
這一番話，把劉行長說得肅然起敬。
他見過太多個體戶、小廠，一有點起色就拼命貸款、盲目鋪攤子，最後被債務拖垮。眼前這個女廠長，訂單這麼火，卻清醒得像一潭深水，每一分錢都算到了骨頭裡。
"李廠長，就沖你這份穩當，這貸款我批得放心。"劉行長當場表態，"兩萬，手續我讓信貸股給你走最快的通道。以後你廠里發展，資金上有任何需要，隨時來找我。"
送走劉行長，陳根生還有點想不通："秀娥，人家主動給五萬，你咋就貸兩萬？多拿點錢，咱把廠子再擴大點不好嗎？"
"你忘了咱當初咋過來的？"李秀娥拉著他坐下，慢慢說，"咱起家那二十塊，是一分一分攢的。廠子越大，越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。貸款是槓桿，能幫咱，也能壓垮咱。訂單這東西，今天有，明天可能就變；只有攥在自己手裡的本錢和穩當的步子，才是真的。"
她指著帳本："咱先把兩萬塊花在刀刃上，把北京這單、省里這單漂漂亮亮做完，掙了真金白銀，再談下一步擴。到那時候，咱自己的錢夠，貸款都不用多貸。做生意，比的不是誰膽子大、攤子大，是誰活得久、走得穩。"
陳根生琢磨了半天，終於點了頭："還是你想得長遠。"
辦手續那天，信貸股的小年輕都覺得新鮮，忍不住問她："李廠長，別人貸款都往多了要，您怎麼還往下砍？"李秀娥笑著給他打了個比方："借錢過日子，跟挑擔子一個理，你能挑一百斤，借你兩百斤，看著多，走到半道就得被壓趴下；挑個八十斤，走得穩當，還能越走越有勁。"這話傳到劉行長耳朵里，他在全行大會上拿這事當例子，說放貸款就該放給李秀娥這樣心裡有數的人。
夜深人靜，李秀娥翻著舊帳本，也有些感慨。三年前她為了借幾塊錢本錢，看盡了冷臉，沒人信一個逃婚的媳婦能成事；如今銀行行長主動上門送錢。變的不是人情，是她自己一寸一寸掙出來的信用。她把這筆帳記得格外清楚——越是別人願意借錢給你，越要掂量自己還得起多少。
貸款很快到帳，李秀娥一分沒亂花：添設備、進原料、擴建車間、給趕工的工人發加班費，筆筆都記在帳上。有了這筆錢墊底，兩千盒禮盒的生產徹底沒了後顧之憂，全廠開足馬力，日夜趕工，卻又秩序井然。李秀娥把工人分成白班、晚班兩班倒，既搶進度，又不讓人疲勞上陣出岔子；夜裡趕工，食堂專門熬了熱湯、蒸了饅頭，免費供應，加班費一天一結，絕不拖欠。工人們看老闆這麼體恤，心氣格外齊，沒人叫苦叫累。她自己更是天天泡在廠里，白天盯生產、跑發貨，晚上對帳、排計劃，常常忙到後半夜才和衣眯一會兒。陳根生心疼她，勸她歇歇，她卻說，這是秀娥在北京立招牌的關鍵一仗，咬緊牙關挺過去，往後就是坦途。
韓德昌帶著技術組守著口味，孫桂英盯著流水線和包裝，新來的化驗員小馮批批留樣檢驗，陳根生統籌原料和發貨。一盒盒紅禮盒從生產線上下來，碼滿了倉庫，又一車車拉往火車站，發向北京。
國慶前第五天，兩千盒禮盒提前、足額運抵西單商場，一盒沒壞、一盒沒少。
周科長在電話里連說了三個"好"。
而李秀娥站在新廠的院子裡，看著又一輛貨車駛出廠門，心裡那張更大的藍圖，已經開始落筆。她知道，光靠臘腸一個產品、光靠北京一個市場，還不夠。
她要做的，是一個能走得更遠的"牌子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