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親眼看看自家產品在北京賣得怎麼樣，李秀娥決定親自跑一趟。
這一回進京，跟三個月前大不一樣。上回她是來開會的代表，心裡揣著的是忐忑和取經；這一回，她是供貨商，帶著新出的兩款口味和禮盒樣品，腰杆挺得筆直。陳根生不放心她一個人，把廠里安排妥當，陪她一道去了。
到西單商場那天是個周六，食品部人頭攢動。周科長親自領著他們到熟食專櫃，還沒走近，李秀娥就看見了自家的產品。
櫃檯最顯眼的位置，擺著"秀娥"真空臘腸，紅亮的成色隔著透明袋子看得清清楚楚，旁邊立著個小牌子：河南特產，棗木煙燻。櫃檯前居然排起了小隊，幾個北京大媽你兩袋我三袋地買，售貨員忙得抬不起頭。
"李廠長，你可看見了。"周科長一臉喜色，壓低聲音，"你這貨，現在是我們食品部回頭客最多的熟食之一。頭一批五百斤試水，第二批一千斤三天光，我這櫃檯天天有人問啥時候補貨。"
李秀娥站在一旁，沒急著說話，先認真聽顧客怎麼議論。
一個大媽拎著袋子跟同伴說："這臘腸地道，我上鍋一蒸，滿屋子香味，我那挑嘴的小孫子都多吃半碗飯。"另一個大爺說："關鍵是乾淨，真空封著，生產日期、廠址都寫得明白，給人送得出手。"
她還留意到一個細節：櫃檯旁邊擺著好幾種外地熟食，有的包裝比她的花哨，價錢也不低，卻少人問津。她悄悄拉住一位售貨員打聽，人家告訴她，熟食這東西，北京人嘴刁，頭一回買是看新鮮，回頭買全靠味道和放心。秀娥的貨，勝在口味地道、真空乾淨、日期清楚，回頭客自然就多。李秀娥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——她越發確信，自己死磕質量和包裝這兩步棋，走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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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看著，一位拄拐的老大爺排到跟前，一買就是五袋，說上回閨女給他帶過一回，老兩口都愛吃，今天特意倒兩趟車來買。售貨員笑著說這已是大爺第三回來了。李秀娥聽著，心裡比賣出去一千斤還踏實。金杯銀杯，不如老百姓的口碑，這話一點不假。
聽到"送得出手"四個字，李秀娥心裡一動，湊過去跟周科長聊起了禮盒。
她把帶來的禮盒樣品擺出來。盒子是她琢磨了好久的，正紅色，印著燙金的"秀娥"二字和一枝臘梅，裡頭分兩格，一格原味、一格五香和酒香，再配上一小本介紹，寫著棗木煙燻的老手藝和儲存、烹飪的法子。看著喜慶，又有講究。
"國慶、中秋，北京人講究走親訪友，送點心匣子、送熟食匣子。"李秀娥說，"周科長，我想做這麼一款禮盒，價錢比散裝高一點，但拿得出手、有面子。您看行不行？"
周科長捧著盒子翻來覆去看，越看越喜歡："行啊李廠長，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？我們正愁過節沒樣像樣的南北貨禮盒呢！這樣，你先趕兩千盒，國慶前必須到，我給你爭取專櫃最好的堆頭。"
兩千盒，這可不是小數目。陳根生在旁邊聽得手心冒汗，李秀娥卻一口應下："沒問題，保證按時、保質送到，一盒都不會差。"
談完事，周科長留他們吃飯，席間又透了個底：西單商場正在跟幾家外地名優特產談長期直供，能進這個名單的，都是各地叫得響的牌子，一旦簽了，就是穩定的大額訂單，還能借西單的渠道，鋪到北京別的商場。
"李廠長，我看好你。"周科長舉杯，"你這產品硬、人實在、還懂規矩，比好些國營廠強。好好干，我在採購會上替你說話。"李秀娥起身鄭重道謝，卻沒急著表什麼空口大話，只說一句：周科長您給我機會，我就拿貨說話，保證到了櫃檯的每一袋，都經得起北京人挑。周科長聽了，越發高看她幾分——這年頭，肯把胸脯拍得山響的人多，肯沉下心把貨做好的人，太少。
從商場出來，走在長安街上，陳根生還暈乎乎的："秀娥，兩千盒……還有啥長期直供，咱忙得過來嗎？"
"忙不過來就添人、添設備，辦法總比困難多。"李秀娥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，眼睛發亮，"根生，你發現沒，咱以前是追著市場跑，求著人家收咱的貨；現在是市場找上門，催著咱多生產。這一步跨過去，秀娥就不是一個縣城小廠了。"
她沒被喜訊沖昏頭，回程的火車上，就攤開本子算起了細帳。
兩千盒禮盒，需要多少肉、多少腸衣、多少包裝，得加多少班、添幾個臨時工，鐵路運輸要提前幾天訂車皮，萬一趕不出來怎麼分批補貨……她一條條列，一條條排，把陳根生和幾個骨幹的任務分得明明白白。
"還有最要緊的一條。"她在本子上重重畫了道線，"量越大，質量越不能出岔子。北京幾千上萬人吃咱的東西，有一袋出問題，砸的就是整個牌子。越是趕貨，越要一袋一袋檢驗，誰在質量上打馬虎眼，誰就是砸全廠的飯碗。"她又特意交代，發往北京的貨，單獨走一條線、單獨留樣，每一批都多留兩袋存檔，萬一北京那邊有任何反饋，能立刻對得上是哪天哪鍋誰經手的，絕不能出了問題兩眼一抹黑。陳根生一一記下，心裡那點被大單衝起來的浮躁，也被她這盆"冷水"澆得清醒了——是啊，越是順風順水，越得如履薄冰。
火車一路向南，李秀娥靠著車窗，毫無睡意。
她想起上輩子六十七歲，孤零零死在醫院走廊里，連個送飯的人都沒有；這輩子，她的產品就要擺上首都最大商場的櫃檯，走進成千上萬北京人的家。
這一世，她總算把命運，牢牢攥在了自己手裡。
回到縣城，迎接她的，是一個比兩千盒訂單更讓她意外的消息——縣工商銀行的行長，主動找上門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