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食品廠的事，越鬧越大。
質量問題被通報後，銀行催著還貸，債主堵著門，倉庫里的貨賣不出去，工人連著三個月沒領到全額工資。縣裡派了工作組進廠整頓，查帳又查出錢廠長任上一堆爛帳：為了搞垮秀娥，他挪用原料款去搞那個仿冒作坊，正經生產線反倒荒廢了。
處理結果很快下來：錢廠長被撤職，問題移交有關部門。曾經紅火的老國營廠，走到了停產整頓、等待改制的地步。
消息傳到秀娥食品廠，工人們議論紛紛，大多是出了口惡氣的痛快。李秀娥卻在這個時候，把招工的牌子掛了出去，明明白白寫著：優先招收第二食品廠的下崗熟練工，手藝過硬、為人本分的，待遇從優。
這下不光工人意外，連縣裡都驚動了。
孫副縣長專門把她叫去，問她："秀娥，第二食品廠沒少給你使絆子，錢廠長那麼整你，你這會兒反倒收他們的工人？"
"孫縣長，使絆子的是錢廠長，不是工人。"李秀娥說得平靜，"那些師傅在國營廠幹了一二十年，灌腸、滷製、檢驗，都是一把好手，廠子垮了，他們一家老小也要吃飯。我新廠正缺人，收了他們，一來補我的缺，二來也替縣裡分擔點壓力，三來嘛——"她頓了頓，"這些師傅心裡憋著股勁，到了我這兒，只會更賣力氣。"
孫副縣長盯著她看了半天，感慨地搖頭："你這個女同志，心胸不一般。行，這事縣裡支持你，我讓工業局給你牽線。"
招聘那天，來了二十多號第二食品廠的工人。李秀娥一個個面談，不看出身、不看跟錢廠長的關係，就看兩樣：手藝和人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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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個老師傅叫韓德昌，五十四了，是廠里的老技師，灌了一輩子腸，一手配香料的本事遠近聞名。他來的時候，臉漲得通紅，搓著手，半天憋出一句："李廠長，以前我們廠那些對不住你的事，我給你賠個不是。我這把年紀，你要是不嫌，我就來給你打下手。"
李秀娥給他倒了杯茶，問了幾個配方和工藝上的問題，韓德昌答得頭頭是道，有些門道連趙保田都點頭。
"韓師傅，您這手藝，到我這兒不是打下手，是挑大樑。"李秀娥當場拍板，"我給您開技術組組長的工資，比您在國營廠還高。就一條，進了秀娥的門，把本事用在正地方，咱一塊兒把產品做好。"
韓德昌眼圈一下就紅了。他在國營廠熬了大半輩子，臨老廠子垮了，本以為要在家等死，沒想到一個被老廠長當成對頭的人，給了他最體面的台階。
這一回，李秀娥一共留了八個人：兩個懂配方的老師傅、三個熟練灌腸工、一個機修工、一個化驗員、一個老倉管。她都給了合適的崗位和不低的工錢，還特意開了個會，跟老工人和原有的工人交底。
"我知道，有人心裡犯嘀咕，覺得這些是'對手那邊來的人'。"她當著全廠的面說，"從今天起，進了這個廠門，就都是秀娥的人，不分先來後到、不搞三六九等。誰手藝好、肯出力、講良心，誰就受重用。以前的事，一頁翻過去，誰也不許翻舊帳。"
老工人們聽了，心裡踏實；新來的聽了，更是死心塌地。會後，韓德昌領著新來的八個人，主動找到孫桂英這些"老人"跟前，客客氣氣請教廠里的流程和規矩，一點沒有老國營廠技師的架子。孫桂英他們也以誠相待，帶著他們熟悉車間、認設備。一來二去，原先可能有的那點隔閡，沒幾天就散了，車間裡該搭把手搭把手，該較勁較勁，比的全是手上的活。李秀娥看在眼裡，暗暗點頭——她要的就是這個，不看出身、只認本事，把所有人擰成一股繩。
那個機修工老齊也是個寶貝。新廠的真空機、殺菌鍋都是精密傢伙，從前出點小毛病就得等濰坊的技術員，來回耽擱好幾天。老齊來了之後，帶著陳根生把每台機器的脾氣都摸透了，小毛病當場就能修好，還琢磨著給傳送帶改了個小裝置，一天能多封不少袋子。李秀娥看在眼裡，第二個月就給他漲了工錢。老齊逢人就說，在老廠幹了半輩子沒人拿他當回事，到了這兒，一身手藝才算有了用武之地。
韓德昌果然沒讓她失望。他把自己攢了一輩子的香料配比心得拿出來，跟趙保田一塊兒琢磨，給秀娥臘腸又調出兩種新口味：一種是偏南方的微甜酒香，一種是加了芝麻的五香。真空包裝一裝，檔次又上了一層。那個化驗員小馮，則幫著李秀娥把出廠檢驗做成了正規的化驗流程，每一批都留樣、做記錄，比從前更嚴謹。
更妙的是人心。第二食品廠那些沒被招上的工人，也都念著李秀娥的好，走到哪兒都說秀娥食品廠李廠長仁義。縣裡的領導更是高看她一眼——別人落井下石的時候，她伸手接人，這份格局，比掙多少錢都值錢。
這天傍晚，陳根生和她在新廠散步，又提起這事。
"你就不怕收進來的人里，有錢廠長的眼線？"
"怕啥。"李秀娥笑，"我待他們不薄，廠里又正規，他們為啥要跟我過不去？再說了，人心都是肉長的，你真心對人，人就真心對你。錢廠長眾叛親離，是因為他心裡只有算計；我能把廠子做大，靠的就是把人當人。"
她抬頭看著新廠的牌子，語氣篤定。
"根生你記住，辦廠子，辦到最後，辦的是人。"
陳根生似懂非懂，卻重重"嗯"了一聲。他越來越覺得，自己這個媳婦，看事情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。
而此時，北京又傳來了新消息。周科長在電話里說，那一千斤第二批貨，上架三天就賣空了，商場想跟她簽一份長期供貨合同，還要她趕在國慶前，開發幾款適合做北京人過節送禮的禮盒裝。
禮盒。長期合同。
李秀娥敏銳地意識到，一個更大的市場，正在她面前緩緩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