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源的事，李秀娥用三天就撕開了口子。
她和陳根生開著那輛新買的二手小貨車，跑遍了縣城周圍十幾個鄉鎮。她不找二道販子，直接跟鄉鎮屠宰點和養豬大戶談：她長期收，要的是當天現宰的新鮮好肉，價格比肉聯廠高一毛錢，但有一條，病死豬、母豬肉、注水肉，一概不收，誰壞規矩，以後再便宜也不要。
農戶和屠宰點都樂意。李秀娥收貨痛快、現錢結帳、不壓價不打白條，比層層扒皮的販子厚道多了。幾天下來，她跟四個鄉鎮屠宰點簽了長期供貨的口頭約定，又在兩個大村定了定點收購。周師傅開著車天天往鄉下跑，好肉源源不斷運回來，反倒比從前只靠肉聯廠一家更穩當。
錢廠長卡肉源這一招，沒餓著她，反倒逼著她把供應鏈鋪得更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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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天倒計時，一天沒耽誤。
第十九天，新廠全部設備調試完畢，試生產一次成功：絞肉、拌料、灌腸、扎線、燻烤、真空封裝、高溫殺菌、檢驗入庫，一條流水線從頭走到尾，乾淨利落。真空線上一天就能封上千袋，是舊廠土機器想都不敢想的量。
第二十天，秀娥食品廠新廠區正式投產。
沒有大操大辦，李秀娥只請了孫副縣長、鄉鎮企業局、羅主任和幫過她的人，在廠門口簡單搞了個儀式。鞭炮響過，孫副縣長看著寬敞明亮的車間、鋥亮的不鏽鋼設備、穿著統一白工作服忙碌的工人，連連感慨。
"李秀娥，三年前你挑擔子賣餅，三年後你這廠，比有些國營廠還像樣。"
"都是趕上了好政策。"李秀娥說得誠懇，"也靠縣裡給地、各位領導幫襯。"
羅主任站在一旁，看著流水線，想起她在自己辦公室門口站了三天的樣子，心裡那點當初的顧慮早散了。他拍了拍李秀娥的肩膀："你立的軍令狀，我可等著看你兌現。"
"您放心，一年後您來查帳。"
儀式簡單，李秀娥卻特意把全廠工人都集合到廠門口，一個不落地講了幾句話。她說，這座廠不是她一個人的，是大伙兒起早貪黑一塊兒干出來的；從今往後，廠子效益好，工人的工錢和福利就跟著漲，誰也不會落下。她還點名表揚了跟著她從舊廠一路熬過來的幾個老人，又把新來的師傅介紹給大家。話不多，卻把每個人心裡都說得熱乎乎的。儀式一結束，工人們回到崗位，勁頭比往常還足。
投產當天，日產量就衝到了五百斤。
五百斤臘腸，一半走省食品公司和黃老闆的老渠道，另一半真空封裝，足足五百斤，按周科長的要求，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，貼上發貨單，通過鐵路快件發往北京。隨箱還多了那二十斤"保障貨"和李秀娥親筆寫的一封信。
發貨那天，陳根生親自押車到火車站，盯著裝卸工輕拿輕放，一箱箱碼進車皮，又跟押運的交代了一路防潮、防壓的注意事項。看著掛著"北京"方向牌的列車緩緩駛離站台，這個一向沉穩的漢子，手心全是汗——這可是發往首都的貨，是全廠人的臉面。
貨發走那天，全廠都鬆了口氣，李秀娥卻還是天天盯著。她定了條鐵規矩：新廠產量翻了，質檢只能更嚴。每一批臘腸出廠前，除了當班檢驗，她或趙保田必須再親口嘗，味道差一絲都不許裝箱。有一回一批腸咸了那麼一點點，旁人都說吃不出來，她硬是讓整批返工重新調配，還把當班的幾個人叫到一起，把這鍋的問題從頭分析到尾。打那以後，再沒人敢在分量和火候上存半分僥倖。
新廠用工也多了。她按軍令狀上寫的，又招了三十個人，優先招困難戶、下崗工和待業青年，前前後後廠里加飯館，已經養了四十多號人。招工那天，廠門口排起了長隊，附近村裡的媳婦、城裡下崗的工人，都以能進秀娥食品廠為榮——這兒工錢不拖欠、管飯、還教人本事。
孫桂英現在是生產車間主任，管著幾十號人，調度得井井有條，誰能想到她兩年前還是個被婆家欠債壓得抬不起頭的農村媳婦。剛進廠那會兒，她連鐘錶都看不利索，拌料全憑手感，如今拿著排班表和生產計劃，幾十號人、幾道工序在她手裡排得絲毫不亂，遇上設備小故障都能搭把手。她常跟新來的媳婦說，是秀娥把她從泥坑裡拉了出來，這份活兒，她得拿命去干好。李秀娥也捨得放手，放手讓她在事上練，錯了就一起復盤，硬是把一個農村媳婦帶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生產廠長。王秋燕管著飯館兼廠里的後勤，丫丫在縣城上了小學，戴上了紅領巾。周師傅帶了兩個徒弟，組成了採購班。當年跟著她的老人，一個個都成長了起來。
這天晚上，李秀娥和陳根生在新廠里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車間的燈一盞盞熄了，院子裡靜下來，只有冷庫的壓縮機嗡嗡輕響。陳根生看著那塊"秀娥食品廠"的牌子，忽然開口："秀娥，我到現在還覺得跟做夢似的。"
"不是夢。"李秀娥站在他身邊，望著夜空，"是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。"
"接下來呢？"
"接下來，"她眼睛亮得很，"等北京這一炮打響，咱就把產量往一千斤沖。根生，這才哪兒到哪兒。"
幾天後，北京的長途電話打到了廠里。
是周科長，聲音里壓不住的興奮："李廠長！貨收到了，一袋沒壞，品相比樣品還齊整！昨天上的專櫃，半天就賣出去大半，顧客回頭問的特別多！你趕緊給我備貨，第二批，我要一千斤！"
一千斤。
李秀娥握著聽筒，一口應下，又跟周科長敲定了到貨的日子和品控的細節，這才掛了電話。她轉身望向熱火朝天的車間，沒有半分驕矜，反倒在心裡又把產能、原料、人手飛快盤算了一遍。
她知道，秀娥臘腸，真正敲開北京的大門了。而門一旦推開，後頭的天地，比她想的還要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