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信,是周科長親筆寫的。
信上說,李秀娥寄去的二十袋真空臘腸,商場食品部組織了試吃,從經理到櫃組長都說好,棗木煙燻的香味地道,肥瘦也合適。更要緊的是,真空袋封裝乾淨、保質期清楚,符合進京銷售的要求。商場研究過了,想先進第一批貨,五百斤,在西單商場設個專櫃試銷,賣得好再長期合作。
五百斤。
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全
趙保田拿著信,手指頭都在抖:"李老闆,北京!西單!五百斤!咱接啊!"
廠里幾個骨幹也都興奮得不行,唯獨李秀娥捏著那封信,半天沒吭聲。
"秀娥姐,你咋不高興?"趙小玲納悶。
"高興。"李秀娥把信放到桌上,"可越是大單,越不能腦子一熱就接。"
她給大家算了筆帳。西單要的是五百斤,聽著多,可這只是頭一批試水,賣得好,後面要的就是五千斤、五萬斤。問題是,她現在舊廠一天滿打滿算三百斤,新廠設備剛到、還沒裝好,工人對真空線也不熟。這個節骨眼一口答應五百斤,萬一交不出貨、或者為了趕貨在質量上鬆了手,砸的就是進北京的招牌。
"第一回跟大商場打交道,最怕的不是單子小,是接了做不好。"她說,"人家信你一回,你掉一回鏈子,往後再想進北京,門都沒有。"
她當即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,給周科長回了一封長信。信里先謝了人家的信任,然後實打實交底:五百斤她能供,但請商場給她二十天時間,她要等新廠真空線裝好、跑順、每一批都檢驗合格了再發貨,寧可晚幾天,也要保證到北京櫃檯上的東西,跟試吃的樣品一模一樣、只好不壞。她還在信里主動提了一條:頭一批貨,她隨箱多寄二十斤,要是運輸途中有任何一袋漲袋、破損,算她的,商場隨時退換。
"你還主動多給?"陳根生不解。
"這叫讓人家放心。"李秀娥說,"大商場最怕供貨商出岔子,我把醜話和保障都說到前頭,他才敢長期跟咱合作。二十斤換一個穩當,值。"
第二件事,她把新廠投產當成一場硬仗來打。
她拉了張倒計時的表,貼在工地上,二十天,一天一格。設備安裝,她讓濰坊的技術員住到廠里,陳根生寸步不離跟著學,從接電、調試到簡單維修,一樣樣記在本子上,人家技術員臨走時直夸,說沒見過學得這麼快的老闆家屬。
真空線的操作,她從舊廠挑了四個最細心的媳婦,提前培訓。抽真空幾秒、封口多少度、殺菌鍋壓力到多少、保持多長時間,她帶著大家一遍遍試,把在舊廠小機器上摸出來的參數,放大到新設備上重新校準。頭三天廢了不少袋子,有一回殺菌鍋的壓力沒控制好,一鍋袋子全鼓了,孫桂英心疼得直咧嘴。李秀娥反倒安慰她,說學費該交就得交,現在廢幾十袋,是為了往後到了顧客手裡一袋都不出事。她讓大家把每一鍋的參數和結果都記在牆上的大表里,成了為啥成、敗了為啥敗,一眼能看明白。到第四天,合格率穩穩上了九成五,幾個媳婦也從見了機器發怵,變成了能獨立上手的熟手。
包裝也是她盯的重點。她專門找地區的印刷廠,定了統一的包裝袋:透明的一面能看見臘腸紅亮的成色,另一面印著"秀娥"商標、產品信息和一行小字——"憑良心做吃食"。袋子的樣式她改了七八稿,就為了擺在櫃檯上,能讓人一眼相中。頭一稿印得太花,她嫌搶了臘腸本身的成色;第二稿字太小,老花眼的老人看不清;改到第七稿,才定下如今這清爽又喜慶的樣子。印刷廠的師傅被她磨得直咂舌,說沒見過對一個包裝袋這麼較真的客戶,李秀娥卻說,袋子就是產品的臉面,北京人頭一回見秀娥,先看見的就是這層皮,馬虎不得。
就在新廠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,麻煩又找上門。
周師傅拉肉回來,臉色不太對:"秀娥,地區肉聯廠那邊,這兩天供咱的肉,要麼說沒貨,要麼給的都是些邊角料,好肉全說讓人訂走了。我跑了三趟,才拉回來這點,還漲了價。"
李秀娥心裡一沉。她一天三百多斤的產能,全指著穩定的好肉源,肉一卡,等於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她讓趙小玲去打聽,很快有了回音:第二食品廠的錢廠長,跟地區肉聯廠的供銷科長是老戰友,前兩天專門請人吃了頓飯。
"又是他。"陳根生氣得攥拳,"明的鬥不過,就來陰的,卡咱肉源!"
李秀娥盯著那張倒計時錶,眼神冷了下來。
二十天後要給北京發貨,這個節骨眼上斷她的肉,是想讓她交不出貨、在北京人面前栽跟頭。
"他以為卡住肉聯廠一家,就能餓死我。"她緩緩開口,"他也太小看我李秀娥了。做生意,路子從來不能只攥在別人手裡,得多備幾條,誰卡都卡不住。根生,明天你跟我下鄉。"
"下鄉幹啥?"
"找肉。"李秀娥已經翻出了周邊鄉鎮的地圖,拿鉛筆在上頭圈點起來。
"肉聯廠的肉,也是從鄉下收的豬。"她站起身,"他能卡一道販子,我就繞過他,直接去找養豬的、找鄉鎮屠宰點。好肉不是只有他一家有。"
第二天一早,夫妻倆就下了鄉。頭一個屠宰點的老闆將信將疑,怕她一個體戶量小、又怕賒帳。李秀娥當場拍板:長期要、現錢結、價格還高一毛,說著就把這幾天的肉錢預付了一半。老闆掂著手裡實實在在的票子,又聽說她就是那個上過北京、拿了全國先進的李廠長,態度立馬熱絡起來,拍著胸脯保證每天給她留最好的后座肉。一天跑下來,兩人灰頭土臉,心裡卻有了底。
窗外,新廠的機器已經開始一台台就位,燈光亮到深夜。李秀娥知道,這二十天,註定不會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