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術監督局的人來得很快。
帶隊的是質檢科的馬科長，四十來歲，臉板著，身後跟著兩個拎取樣箱的幹事。一進舊廠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包裝間，他就把那封舉報信的事擺了出來。
"李秀娥，有人反映你搞的真空包裝熟食是'三無產品'，沒標準、沒檢驗、沒許可。我們按規矩來，先查封你這批東西，取樣送檢，結果出來之前，不許往外銷售。"
工人們一下緊張了，趙保田手裡的活都停了。剛做出來的幾百袋真空臘腸，要是被封、被耽誤了發貨，損失不小。
李秀娥卻不慌，抬手示意大家別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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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馬科長，按規矩查，我配合。"她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，雙手放到桌上，"不過您要的東西，我這兒都有，您先過目。"
沒人知道，為了這摞材料，她下了多大功夫。
從北京回來的火車上，她就琢磨明白了一件事：散裝熟食在縣城賣，靠的是回頭客的嘴；可要裝進袋子、賣到外地，靠的就是規矩。那會兒她連"企業標準"四個字都是頭一回聽說，硬是一趟趟往地區標準計量局和衛生防疫站跑，逮著懂行的人就請教，回來再照著書本一條條摳。化驗要檢哪些項、指標定多少算合格、標籤上必須印哪些字，她記滿了半個本子。真空樣品前前後後送檢三批，光檢驗費就花了不少，趙保田心疼錢，她說這錢省不得。等這一切都辦妥，她心裡才踏實——她不是等舉報來了才臨時抱佛腳，是早把籬笆扎牢了，就等著人來撞。
檔案袋一倒，出來一摞整整齊齊的材料。
"這第一份，是秀娥臘腸的企業標準。"她一份份往外拿，"原輔料用什麼、配比多少、水分鹽分控制在多少、微生物指標是多少、出廠怎麼檢驗，一條條都寫明白了。這份標準，我已經報到地區標準計量局備了案，這是備案回執。"
馬科長挑了挑眉，拿起來翻。
"這第二份，是地區衛生防疫站和質檢所的檢驗報告，我的真空樣品前後送檢了三批，菌落總數、大腸菌群這些指標，全合格，報告在這兒，蓋著紅章。"
"這第三份，是食品生產的衛生許可證、營業執照、我的商標註冊證。"她又拿出幾張，"包裝袋上印了啥，我也按規矩來：品名、配料、淨含量、生產日期、保質期、廠名廠址、儲存方法，一樣不缺。馬科長您可以拿袋子對著看。"
她最後取出一本冊子。
"這是廠里的生產和檢驗記錄，哪天進的肉、哪一鍋料、誰封的袋、誰檢的、合格才出廠，每一袋都能追到人。"
包裝間裡靜悄悄的，兩個幹事對視一眼，神色都鬆了。馬科長一頁一頁翻得很慢，越翻，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硬氣越淡。
他干質檢這麼多年，國營大廠能把標準、檢驗、台帳做到這麼齊整的都不多，一個體戶，居然提前把所有路都鋪好了。
"你這些……是什麼時候辦的？"他忍不住問。
"從北京一回來就著手辦了。"李秀娥實話實說，"我要做包裝食品往外地賣，就知道標準和檢驗是頭一道關，躲不過去，也不該躲。吃進嘴裡的東西，規矩比天大。馬科長，舉報信說我是'三無'，您今天正好替我查個明白，要是真查出哪一項不合格，我認罰，絕無二話。"
馬科長沒接話，沖兩個幹事一擺手："取樣。"
幹事們當場隨機抽了十幾袋，又對照著她的企業標準，一項項查驗包裝標識、封口、生產日期，還去加工間、殺菌間看了一圈。衛生、流程、記錄，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折騰了一下午，臨走，馬科長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。
"李秀娥，今天算我沒白來。"他把材料還給她，語氣和緩了，"你這套東西，比不少國營廠都規範。抽檢結果過幾天出來，我看問題不大。至於那封舉報信——"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，"我們也會留意，是誰這麼'關心'你。"
送走監督局的人，趙保田長長出了口氣："李老闆，你是啥時候把這些都備齊的？我咋一點不知道？"
"你忘了我在北京買的那摞書了？"李秀娥笑了笑，"做吃食，光味道好走不遠。標準、檢驗、牌子，三樣缺一樣，早晚被人拿住把柄。人家想告我'三無'，我偏要讓他連一根刺都挑不出來。"
她心裡跟明鏡似的，這封信十有八九又是錢廠長的手筆。對方專挑她最該薄弱的標準環節下手，也算有點腦子，只可惜，她比他想的多看了三步。
行業會上，台下坐著不少做食品的個體戶和國營廠的人。李秀娥沒講自己多能幹，只講了最實在的：做吃食是良心買賣，標準、檢驗、台帳看著麻煩，其實是給自己買平安、給顧客買放心。她把怎麼辦企業標準、怎麼送檢、怎麼記台帳，掰開揉碎講給眾人聽，誰想學著做，儘管上她廠里看。散了會，一群人圍著她要地址，都說以前總覺得這些規矩是卡人的，今天才明白是護著正經做生意的人的。
幾天後，抽檢結果出來了：全部合格。技術監督局不僅沒找她麻煩，反倒把秀娥食品廠樹成了全縣個體食品企業規範經營的樣板，還讓她寫了份材料，在縣裡的食品行業會上介紹經驗。
消息傳到第二食品廠，錢廠長把手裡的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上，臉黑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兩番出手，誣告信、標準舉報，全被這女人輕飄飄化解，反倒給她送了兩回名聲。他不信這個邪，盯著牆上那張東郊的規劃圖，眼裡的陰鷙越來越重。
而此時的李秀娥，沒工夫琢磨他。
她正站在東郊新廠的工地上，看著最後一面牆封頂。濰坊發來的真空機和殺菌鍋已經運到縣城，就等廠房一竣工，立刻安裝調試。
北京西單商場那邊，周科長也來了信，問她樣品吃得怎麼樣、什麼時候能穩定供貨。
一場更大的仗，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