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委的會開了一下午，李秀娥在樓下等到散會。
羅主任下來的時候，沖她點了點頭："過了。東郊那塊地，劃給你。第二食品廠那份申請，會上一擺數據就比下去了。李秀娥，你立的軍令狀，我可給你存進檔案了。"
"您放心，我說到做到。"李秀娥一顆心徹底落了地。
地皮的事一定，各項手續反倒快了起來。有縣裡樹典型這面旗，又有羅主任盯著，用地、規劃、工商一路綠燈。半個月後，東郊那塊八畝大的空地邊上，插起了木牌子：秀娥食品廠新廠區建設工地。
新廠是李秀娥照著在北京、廣州見過的樣子，自己畫了草圖，又請縣建築隊的師傅改了好幾稿定的：一排加工車間，一個燻烤房，一座冷庫，一間包裝車間，還有個小院做辦公和工人歇腳。比原來那五間平房闊氣了十倍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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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工那天放了掛長長的鞭炮，孫副縣長親自來鏟了第一鍬土。圍觀的街坊里三層外三層，都在議論，說一個賣餅的媳婦，如今要蓋這麼大的廠子，真是能耐。人群里還有當初笑話她"一個婦道人家瞎折騰"的老街坊，如今湊在前頭，一個勁跟旁邊人說"我早看出這媳婦不一般"。李秀娥站在工地邊上，看著第一鍬土翻起來，心裡頭又熱又酸。三年前她在汽車站門口被人攆來攆去，誰能想到會有今天。她沒去搭那些人的話，只是默默把這份人情冷暖記在心裡，更認準了一個理：人這輩子，靠誰都不如靠自己的雙手。
就在工地動工的當口，陳根生從山東回來了。
他風塵僕僕，人瘦了一圈，眼睛卻亮得嚇人，一進門就掏出一沓票據和圖紙鋪了一桌子。
"秀娥，機器我看實了，還試了機！"他難得話這麼多，"濰坊那個廠真能造，小型真空封口機，一次能封八袋，還有台高壓殺菌鍋。我跟他們劉科長磨了三天，價錢砍下來一截，連包裝膜一塊兒定，先交了定金，二十天內發貨，人家還派技術員來安裝、教咱使。"
"好。"李秀娥翻著圖紙，"你這趟沒白跑。"
"我還照你說的，多留了個心眼。"陳根生掏出個小本子，"我在他們廠試封了幾袋樣品，不同的抽氣時間、不同的封口溫度，我都記下了，還帶回來兩袋人家廠里封好的火腿腸，讓趙保田琢磨人家的配方和口感。"
李秀娥看著丈夫，心裡又暖又驕傲。這個從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，這幾年跟著她，硬是被逼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。
新廠蓋著，舊廠也沒停。設備還沒到，李秀娥先帶著趙保田和孫桂英，在舊廠騰出來的一間小屋裡，搞起了真空封裝的"土試驗"。
她托人從地區先借來一台舊的封口機，又從濰坊郵購了一批覆合膜。最難的是工藝：肉裝多滿、抽氣抽多久、封口溫度多高、殺菌煮多長時間，差一樣都不行。
頭一批，封口沒封嚴，第二天就漲了袋。
第二批，抽氣太狠，把臘腸里的油都吸了出來，袋子油乎乎的，賣相差。
第三批，殺菌時間短了，放了五天，袋子倒是沒漲，打開一聞，味不對。
第四批更窩火，複合膜沒買對，透氣性差了那麼一點，看著封得好好的，過了一周袋子鼓成了小皮球，全得扔。那幾天光廢掉的臘腸就有小半筐，孫桂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，說這得賣多少錢。李秀娥把廢袋子一個個剪開，挨個找原因，手上被封口機燙出倆水泡，也沒停手。
趙保田熬得眼睛通紅，直撓頭："李老闆，這玩意兒比炒菜難伺候多了。"
"難才值錢，好弄的話，人人都做了。"李秀娥不氣餒，帶著大家一批一批試，把每次的參數和結果都記在本子上，畫成表格。她還照著在北京買的那本《食品包裝與貯藏》，一條一條對，哪個環節出了問題，一查就明白。
試到第十九批，終於成了。
那天，第一袋合格的真空臘腸從封口機里取出來：袋子服帖地貼在臘腸上，紅亮緊實，封口平整，一絲氣都不漏。她寫上日期，放到架子上，一天看三回。十天過去，沒漲袋；二十天過去，切開一嘗，趙保田眼睛一亮："味兒沒走，跟剛做出來的一樣！"
"成了！"小屋裡一片歡呼。趙保田捧著那袋臘腸翻來覆去地看，嘖嘖稱奇，說幹了一輩子灶上的活，頭一回知道肉還能這麼裝、放這麼久不壞。孫桂英更是抹起了眼淚，說跟著秀娥，真是天天長見識。
李秀娥捏著那袋臘腸，手心都是汗。她知道，這薄薄一個袋子，裝的是秀娥臘腸走出河南、走向全國的路。她當即挑了二十袋品相最好的，附上一封親筆信，按西單商場周科長的名片地址，寄去了北京。
新廠的建設一天一個樣。到了四月底，主體廠房已經起了牆，冷庫的設備也訂下了。濰坊的真空機和殺菌鍋按時發了貨，技術員上門安裝調試，比她土法試驗的機器好用十倍，一天能封上千袋。
眼看著萬事俱備，只等投產，一封新的舉報信，卻悄悄遞到了縣技術監督局。
信上說，秀娥食品廠搞的什麼真空包裝熟食，是沒見過的"三無"新玩意兒，沒有標準、沒有檢驗，吃壞了人誰負責？要求在她的包裝產品上市前，好好查一查，"別讓某些人仗著有名頭，就拿老百姓的肚子當試驗田"。
這封信寫得極刁，專挑她新產品最薄弱的標準環節下手。
技術監督局的人很快上門了，帶隊的科長面無表情，開口就要看真空包裝產品的企業標準、檢驗報告和生產許可。趙保田和工人們都慌了，剛順起來的事，眼看又要被卡住。
李秀娥卻不慌不忙，像是早有準備。
她從柜子里取出一摞材料，輕輕放到對方面前。
"科長，您要的東西，我這兒都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