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根生去了山東，李秀娥在家跑地皮。
東郊那塊地，孫副縣長點了頭，鄉鎮企業局也說優先給她，可真辦起手續來，麻煩就來了。
先是用地申請交上去，如石沉大海。她一趟趟往鄉鎮企業局跑，管章的人不是說材料不齊，就是說領導在開會研究，讓她回去等。等了一個禮拜沒動靜，她托人一打聽，問題出在縣計劃委員會——用地指標要計委點頭，而計委那邊，遲遲不鬆口。
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，她想起了錢廠長那張陰著的臉。
她多留了個心眼，讓趙小玲去打聽。消息很快帶回來：縣第二食品廠也往計委遞了份擴建申請，要的正是東郊那片地，理由寫得冠冕堂皇，說國營老廠技改、安置職工，比一個體戶更有資格。兩份申請在計委頂了牛，辦事的人樂得和稀泥，乾脆都壓著不批。
"這是要跟咱搶地。"陳根生從山東打長途回來，在電話里氣得不行，"他一個國營廠，自己都快發不出工資了，還擴建？明擺著是見不得咱好！"
"急啥。"李秀娥握著話筒，反倒冷靜，"他搶他的，咱辦咱的。地給誰，不是他錢廠長一句話的事，得看誰的項目真能見效。你先把設備的事談好，別分心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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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雖這麼說，現實的難處擺在眼前。計委不批，地就拿不下來，新廠就是空中樓閣。
李秀娥沒在家乾等。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把材料做紮實。她跑到鄉鎮企業局，借來用地申請的範本，一條一條對照，把自己的項目書寫厚了三倍：投資多少、上什麼設備、年產值能到多少、能交多少稅、能安排多少人就業、產品往哪兒銷，全用數據說話。她還把西單商場的意向、省食品公司的供貨合同、全國先進的證書，複印了附在後頭。厚厚的一本，誰看了都得說一句紮實。
第二件，她摸清了計委那邊到底卡在哪。原來計委主任姓羅，是個出了名的謹慎人，最怕擔責任。他不是偏向錢廠長，是拿不準：把地給一個體戶，萬一搞砸了，落個"扶持私人、擠了國營"的話柄；給錢廠長吧，國營廠那副爛攤子他也清楚，投了錢也是打水漂。兩頭為難，索性拖著。
第三件，也是最要緊的一件，她開始"磨"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秀娥就到了計委辦公樓，不吵不鬧，就站在羅主任辦公室外頭等著。羅主任來上班，她上前客客氣氣遞材料；羅主任說忙，她就說您先忙，我不耽誤您，站這兒等您得空。一等等到中午，人家下班吃飯，她才走；下午又來，站到下班。
頭一天，羅主任沒怎麼搭理她。
中午人都走空了，她蹲在走廊台階上啃干饃，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白開往下咽。一個打掃衛生的大姐看不過去，給她端了杯熱水，小聲說："大妹子，我看你在這兒站一天了，跟你透個信兒，第二食品廠的人這兩天也來得勤，大包小包往樓上送。你光站著不行，得讓領導看見你這項目真比人家強。"李秀娥道了謝，心裡更透亮了——果然是錢廠長在背後使勁。她不搞送禮那一套，她能拼的，就是把道理和數據擺得比誰都硬。當天晚上她沒回家，就著飯館的燈光，把項目書又重核了一遍，每一個數字都核對到有據可查。
第二天，她還來。辦公室的人都認識她了，有人勸她"李廠長你別站著了，回去等信兒"，她笑笑，還是站著。羅主任出來倒水，看見她還在，腳步頓了頓，到底把她叫進了辦公室。
"李秀娥同志，你這是幹啥？"羅主任皺著眉，"你天天站我門口，影響多不好。"
"羅主任，我不影響您辦公，我就是想跟您把話說清楚，說完我就走。"李秀娥把那本厚厚的項目書放到桌上，"我知道您為難，國營廠也在申請這塊地。我今天不是來求您偏著我的，我是想請您比一比。"
她翻開項目書，一條一條說。
"第二食品廠擴建，要縣裡投錢、要銀行貸款，可他們廠這三年的產值年年往下掉，產品堆在倉庫賣不動，工人工資靠貸款發。我的廠，不要國家投一分錢，設備錢、蓋房錢全是我自己這三年掙的；我現在一年給國家交多少稅，帳上寫著；我新廠建成，能再安排三十個待業青年和困難戶，這是名單和他們家裡的情況。"
她又拿出兩份合同。
"這是省食品公司的供貨合同，這是北京西單商場的銷售意向。我的產品，做多少能賣多少，供不應求。羅主任，您說，這地給誰，能讓它長出更多的稅、養活更多的人？"
羅主任沒說話，低頭翻那本項目書，翻得很慢。
第三天，李秀娥又來了。這一回，她沒在門口站多久，羅主任就讓秘書把她請了進去。
"你那本東西，我昨晚看了大半宿。"羅主任指了指桌上的項目書，神色和緩了不少，"說實話，我在計委這麼多年，沒見過哪個個體戶能把項目做得這麼細。"
李秀娥心裡一塊石頭落了一半。
"地的事，"羅主任沉吟著，"我個人傾向於給你，但還得上會研究，得有個能服眾的說法。這樣，你回去再補一份東西——把你投產後頭三年的納稅、就業、產值，做個實打實的保證，敢不敢立軍令狀？"
"有啥不敢的。"李秀娥脫口而出，"達不到，地我原樣退回，廠房設備我自己擔著，絕不給縣裡添一分錢麻煩。"
羅主任看著她，忽然笑了："你這個女同志，是真有股子勁。行，你把軍令狀寫來，上會我替你說話。"
從計委出來，外頭正下著小雨。李秀娥走在濕漉漉的街上，心裡卻亮堂。她知道，最難的一道坎，快過去了。
而她沒料到的是，錢廠長那邊，見明的壓不住，已經開始在暗地裡，憋一個更損的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