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娥從北京回來的消息,比她的腳程還快。
她還沒到家,地區和縣裡就都知道了:咱們這兒出了個全國先進個體勞動者,還在人民大會堂跟中央領導握了手、合了影。報紙是林科長特意留的,上頭登著大會的消息,李秀娥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代表名單里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超省心 】
到家第二天,縣個體協會、工商局、婦聯的人就上門了。
這一回,當初那個最愛講"原則"的韓副主任沒敢露面——誣告的事查清以後,他因為跟王德福吃吃喝喝、還在背後煽風點火,被調離了個協,去了個清閒崗位。來的是縣裡一位姓孫的副縣長,帶著工商局和鄉鎮企業局的人,一進門就握住李秀娥的手直搖。
"秀娥同志,給咱縣長臉了!"孫副縣長嗓門洪亮,"全國先進,咱縣頭一份!縣裡決定,要把你樹成個體經濟的典型,過兩天開個表彰會,你準備準備,再給全縣的個體戶講講話。"
"領導抬舉了。"李秀娥不卑不亢,給眾人倒茶,"我就是踏踏實實幹點實事。"
寒暄過後,孫副縣長話鋒一轉,問起她下一步的打算。李秀娥等的就是這句。她把北京的見聞、西單商場的意向、真空包裝的設想,簡要說了,末了才道出難處。
"孫縣長,我現在那個廠,五間平房,一天產三百斤就到頂了。要想把產品賣到北京、賣到外地,必須擴產、上真空包裝線,得建新廠房。地皮的事,我自己跑了幾處,都不合適,想請縣裡幫幫忙。"
孫副縣長沒想到她想得這麼遠,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:"好啊,別人出了名想著歇口氣,你倒好,又要上台階!這是好事,縣裡支持!"
他當場讓鄉鎮企業局的人記下,說縣城東郊正在規劃一片鄉鎮企業用地,水電路都通,可以優先劃一塊給她,價格從優,手續縣裡幫著跑。
"不過,"孫副縣長話留了半句,"地可以給你,錢得你自己籌,縣裡財政也緊。還有,用地、建廠、上設備,該走的審批一道不能少,你得有個思想準備,不會一帆風順。"
"審批我不怕,按規矩來就行。"李秀娥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"只要地能定下來,錢我想辦法。"
送走客人,陳根生還有點回不過神:"秀娥,縣裡真給咱劃地?"
"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李秀娥翻開在北京買的那本經營管理,"咱現在是全國典型,這面旗子立著,縣裡巴不得咱做大、做出政績。這個東風不借,過了這村沒這店。"
表彰會一周後在縣禮堂開。
那天來了滿滿一禮堂人,全縣的個體戶、鄉鎮企業代表、機關幹部,烏泱泱坐了幾百號。台上拉著紅橫幅:向全國先進個體勞動者李秀娥同志學習。李秀娥戴著大紅花坐在台上,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,恍惚間又想起三年前她挑著擔子賣餅、被人攆得滿街跑的樣子。
輪到她講話,她沒講大道理,還是那幾句大實話:怎麼從二十塊錢起家,怎麼被人刁難,怎麼憑良心做買賣,怎麼對待工人。講到王秋燕的事,台下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;講到在北京跟領導握手,掌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散了會,好多個體戶圍著她取經,有開理髮店的、修鞋的、賣布的,七嘴八舌。李秀娥來者不拒,能幫的都給指點兩句。人群外頭,還站著個她眼熟的人——早先她在汽車站門口賣餅,正是這個管市場的老張頭,掀過她的攤子、沒收過她的餅,罵她"投機倒把"。如今老張頭擠到跟前,搓著手,一臉不好意思:"秀娥啊,當初是我老糊塗,有眼不識泰山,你可別往心裡去。"李秀娥淡淡一笑:"張叔,那時候你也是按規矩辦,不怪你。往後我還得在你這地界做生意,多照應。"一句話,給足了對方面子,又把分寸立住了。旁邊的人看在眼裡,都暗暗點頭。
可風光裡頭,也藏著冷箭。
就在表彰會散場的時候,她注意到台下角落裡站著個穿幹部服的中年人,一直陰著臉,沒鼓掌,也沒上前,散會就走了。她向鄉鎮企業局的人一打聽,那人是縣第二食品廠的廠長,姓錢。
縣第二食品廠是家老國營,做罐頭、火腿,這幾年效益滑坡,工人發工資都費勁。李秀娥的秀娥臘腸越做越大,本來就搶了他們不少市場;如今她又要拿地建新廠、上真空包裝,錢廠長心裡那本帳,可就更不是滋味了。
"秀娥同志,你多留個心眼。"知情人壓低聲音提醒她,"錢廠長上頭有人,在縣裡經營多年,東郊那塊地,他早就惦記著想擴建,只是廠里沒錢一直沒動。如今縣裡要把地給你,他能樂意?"
李秀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樹大招風,這道理她比誰都懂。王德福那樣的人栽了,還會有下一個。她不怕競爭,就怕有人在背地裡使絆子,尤其是在批地、審批這種她一個體戶摸不著門道的環節。
回到家,她把陳根生和幾個骨幹叫來,開了個小會。
"建新廠的事,咱分三步走。"她在紙上畫著,"根生,你明天就去濰坊,找吳師傅介紹的那個包裝機械廠,把真空機和殺菌鍋看實了,談價錢,能定就先交定金。桂英姐,廠里生產你盯死,擴產前質量不能掉。我留在縣裡跑地皮和批文。"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。
"我把醜話說前頭,這一路肯定有人給咱使絆子。但咱行得正、坐得端,又是縣裡樹的典型,他明著來,咱接著;他暗著來,咱也不是軟柿子。都聽明白了?"
"明白!"
夜裡,李秀娥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棗樹下。春芽剛冒頭,星星點點的綠。她抬頭望著天,北京帶回來的那枚獎章就放在屋裡,沉甸甸的。
榮譽是敲門磚,路還得自己蹚。東郊那塊地能不能順利拿下來,她心裡沒底。但她知道,開弓沒有回頭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