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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登上長城,她在風裡看見了將來

  離京前最後一天,會務組組織代表們去爬八達嶺長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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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秀娥本來想留在招待所整理筆記,張美鳳硬把她拽了起來:"來一趟北京,連長城都不看,你虧不虧?走!"

  大客車出了城,往北開了一個多鐘頭,山路盤旋。等長城真的出現在眼前,一車人都沒了聲音。

  灰褐色的城牆順著山脊蜿蜒上去,一座接一座的烽火台立在最高處,像一條臥在群山之間的巨龍。山風浩蕩,吹得人衣擺獵獵作響。

  "我的個老天爺。"張美鳳張大了嘴,"這得多少磚,咋壘上去的?"

  李秀娥沒說話,她扶著冰冷的城磚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台階又高又陡,爬到一半,代表們大多氣喘吁吁停下來歇腳,她卻咬著牙一直往上,一直爬到了最高的那座敵樓。

  站在敵樓上,風一下子灌滿了她的衣裳。放眼望去,群山起伏,長城望不到頭,天高地闊,人小得像一粒沙。

  她忽然就明白了,為啥叫"不到長城非好漢"。

  上輩子她困在巴掌大的村子裡,以為天底下就那麼點大,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。現在她站在長城上,才知道天地有多寬,人能走的路有多遠。

  "秀娥,你爬那麼快幹啥,等等我!"張美鳳喘著粗氣追上來,扶著牆直不起腰。

  "美鳳姐,"李秀娥望著遠方,忽然開口,"你說,咱十年以後會是啥樣?"

  "十年以後?"張美鳳愣了,"我哪知道,能把照相館開好,供我娃上大學就不賴了。"

  "我想過。"李秀娥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卻很篤定,"十年以後,我的臘腸會裝進袋子,賣到全國,說不定還能賣到國外。我會有一個很大的廠子,雇幾百號人,都是像咱這樣沒靠山、肯下力的普通人。我要讓跟著我的人,都過上城裡人的日子。"

  張美鳳看著她,忽然笑了:"別人這麼說,我當她吹牛。你這麼說,我信。"

  從長城下來,回到城裡,李秀娥去了趟王府井。

  她沒給自己買啥,給陳根生買了塊上海牌手錶——他那隻舊懷表早壞了,一直捨不得換;給王秋燕的丫丫買了個會眨眼睛的洋娃娃和兩包奶糖;給廠里每個人都帶了份禮,趙保田是兩瓶二鍋頭,孫桂英是塊的確良布料,工人們一人一包北京果脯。東西不貴,都是份心意。

  她還專門去新華書店,抱回來一摞書:《肉製品加工工藝》《食品包裝與貯藏》《鄉鎮企業經營管理》,還有一本厚厚的《機械製圖入門》。售貨員看她一個體戶買這麼多專業書,多看了她兩眼。

  回程的火車是晚上的。

  北京站的站台上,河南代表團的人聚在一塊兒。林科長清點完人數,沖她招手:"秀娥,這回你可是咱團的名人,記者的報導都見報了,回去等著戴大紅花吧。"

  "林科長,要不是您一路提點,哪有我今天。"李秀娥誠懇地說。

  "別謝我。"林科長擺擺手,"路是你自己走的。我只提醒你一句,回去以後,越是風光,越要夾著尾巴做人,把產品、把質量、把工人這三樣攥緊了,比啥榮譽都管用。"

  "我記住了。"

  火車開動,北京城的燈火一點點退到身後。車廂里,代表們還在興奮地說著這幾天的見聞,誰見著了誰、誰跟領導握了手。李秀娥靠著車窗,卻出奇地平靜。

  對面鋪位上,平頂山那個開煤球廠的老周湊過來跟她嘮。老周這次也受了表彰,兩人在會上就認得了。"秀娥妹子,我聽你說要上真空包裝、把臘腸賣到全國,這思路活。"老周掏出個小本子,"我那邊礦區幾萬人,副食供應緊俏,你那袋裝臘腸要是真能放得住,先給我發一批試試,我幫你在礦區的商店鋪。"李秀娥趕緊跟他互留了地址。旁邊安陽做童裝的大姐也插話,說她在安陽、新鄉都有擺攤的門路,能幫著打聽銷路。一趟火車坐下來,別人是看了風景,李秀娥是把回程變成了談生意的場子,小本子上又添了好幾個意向。她心裡越發清楚,這回進京,帶回來的不只是一枚獎章,更是一張撒向全國的網。

  她把那枚獎章和證書貼身放好,又摸了摸包里濰坊包裝機械廠的介紹信和那一摞技術書。

  榮譽是昨天的。她心裡盤算的,全是回去以後的事。

  第一步,去濰坊看真空包裝機,把設備定下來;第二步,找新廠的地皮,現有的五間平房已經到頂了;第三步,反覆試驗真空封裝和高溫殺菌的工藝,先做出一批能放得住的樣品,寄給西單商場的周科長;第四步,擴產、招工,把日產量從三百斤往五百斤、一千斤上提。

  一步一步,清清楚楚。

  火車過了黃河,天就快亮了。窗外的中原大平原從夜色里浮出來,一個村莊接一個村莊,炊煙開始升起。

  陳根生在站台接她。

  才走了小半個月,他像是瘦了點,看見她,眼睛一下子亮了,搶上前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包,另一隻手卻小心翼翼地、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似的,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。

  "回來了。"

  "回來了。"李秀娥看著他,笑了,"家裡都好?"

  "都好,廠子一天沒停,帳都在本子上,你回去查。"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,"就是……怪想你的。"他把她那隻凍得發涼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裡捂著,又從懷裡掏出個還熱乎的烤紅薯,"知道你這趟車一早到,估摸著沒吃飯,買的,還熱乎。"李秀娥捧著那隻烤紅薯,熱氣熏到臉上,一路的車馬勞頓,忽然就散了。

  李秀娥心裡一暖,嘴上卻道:"多大的人了,也不嫌肉麻。走,回家。"

  坐上進城的公共汽車,晨風從車窗灌進來,帶著熟悉的、中原小城的煙火氣。李秀娥望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街道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北京是開完了,可她的仗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