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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為了一個包裝袋,她跑遍了半個北京城

  大會開了四天。

  閉幕那天,主席台上宣讀了表彰決定,李秀娥領到一本紅絨面的證書和一枚亮閃閃的獎章:全國先進個體勞動者。捧著那本證書,她的手是抖的。她想起北坡上爹娘的墳,心裡默默說了一句:爹,娘,閨女沒給你們丟人。

  會期剩下的兩天是自由交流。別的代表結伴去逛故宮、爬長城,李秀娥只跟著去了半天,剩下的時間,全用在找一樣東西上——真空包裝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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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先問了會務組,人家給她指了方向:這種包裝機械,得到前門、虎坊橋一帶的食品機械門店去問,或者直接找廠家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她揣著地圖和那張周科長的名片就出了門。

  北京三月的風還硬,刮在臉上生疼。她倒了兩趟公共汽車,又問了好幾迴路,才找到前門那條賣食品機械的街。一家一家問過去,櫃檯里擺著和面機、壓面機、烤箱,可一聽"真空包裝",店家都搖頭。

  "那玩意兒金貴,都是大廠用的,咱這兒不賣。"

  "真空封口機?聽說過,沒見過現貨,得到廠家訂。"

  還有一家門店的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,上下打量她一眼,見她一身外地打扮、說話帶口音,語氣就淡了:"大姐,那機器可貴,一台頂你小半年掙的,你一個做小買賣的問它幹啥。"旁邊一個男的也搭腔:"就是,真空包裝那都是大工廠的事,你一個體戶湊什麼熱鬧。"李秀娥沒跟他們拌嘴,只平靜地說了句:"大工廠也是從小做起來的。"轉身就出了門。她心裡憋著股勁,上輩子她見多了這種門縫裡瞧人的,這輩子她偏要做出個樣子給人看。

  跑了一上午,腿都細了,水米沒打牙,還是沒著落。她在一家小店門口啃了個隨身帶的涼燒餅,沒泄氣,接著往下問。

  下午,在虎坊橋一家門臉不大的機電公司,一個五十多歲、戴套袖的老師傅聽她說明來意,多打量了她兩眼。

  "你一個河南來的女同志,問真空機幹啥?"

  "我做臘腸的,想讓產品能運到外地,放得住。"李秀娥實話實說,"老師傅,您知道哪兒有,給我指條道,我謝謝您。"

  老師傅叫老吳,是這家機電公司退了返聘的技術員,搞了一輩子食品機械。他給她倒了杯熱水,讓她坐下說。李秀娥就把自己怎麼從賣餅做到辦廠、怎麼想把臘腸賣到北京、卡在保質期上的事,一五一十講了。

  老吳聽完,點點頭:"你這個思路是對的。散裝熟食走不遠,將來一定是包裝食品的天下。"他起身從架子上翻出一本畫冊,"我們公司不產真空機,但我知道山東濰坊有家國營包裝機械廠,剛從日本引進了一條線,做小型真空封口機,適合你這種規模不大的廠。還有那個包裝膜,得用複合膜,普通塑料不行,隔不住氣。"

  他翻到畫冊其中一頁,指給她看:一台半人高的不鏽鋼機器,上頭是個透明蓋子,下頭連著抽氣泵。

  "就這個,把裝好肉的袋子擺進去,蓋子一壓,抽真空、熱封口,一次成型。熟肉這麼一封,常溫能放十天半個月,要是再配合高溫殺菌,放仨月都沒問題。"

  李秀娥盯著那台機器,眼睛都亮了:"這一台多少錢?"

  "國產的,連殺菌鍋一塊兒,估摸得三四千。"老吳說,"還不算包裝膜的錢。"他又特意叮囑,這複合膜分好幾種,裝肉的得用能耐住高溫蒸煮的那種,圖便宜買錯了膜,殺菌時一煮就破,反倒糟蹋東西。他還從抽屜里翻出兩小張膜樣,讓她帶回去比對,省得被人以次充好。李秀娥聽得極認真,把這些門道一字不落全記在小本子上。

  三四千。不是個小數目,但李秀娥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:只要臘腸能真空封裝、放得住,就能進北京的商場、能發到全國各地,那點設備錢,幾批貨就掙回來了。

  "吳師傅,我能去濰坊那個廠看看不?"

  "我給你寫個條子,你找他們銷售科的劉科長,就說我老吳介紹的。"老吳很爽快,提筆寫了封介紹信,又叮囑她,"不過醜話說前頭,設備是死的,工藝是活的。抽真空的時間、封口的溫度、殺菌的火候,差一點就漲袋變質。你回去得反覆試,別指望機器一到就成。"

  "我明白。"李秀娥如獲至寶,把介紹信和畫冊小心收進貼身的兜里,"吳師傅,您幫了我大忙,這人情我記下了。往後我要是真把廠子辦起來,一定來北京謝您。"

  "謝啥。"老吳擺擺手,笑了,"我就愛看你們這些實幹的人。國家現在政策好,你們好好干,比啥都強。"

  從機電公司出來,天已經擦黑。她抱著那本畫冊擠公共汽車,一路小心翼翼,像抱著個金娃娃。

  回到招待所,同屋大姐看她一臉喜色,問她撿著啥寶貝了。她把畫冊攤開,指著那台真空機,跟大姐講以後要把臘腸封成一袋一袋、賣到北京、賣到全國。大姐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
  "秀娥妹子,你這心是真大,剛開完會就琢磨上新廠子了。"

  "不是心大。"李秀娥合上畫冊,眼裡有光,"是我知道,光靠現在這小作坊,走不遠。國家給咱搭了這麼大的台子,咱自己得有本事往上站。"

  臨走前一天,她沒再出去逛。她趴在招待所的桌子上,給陳根生寫了一封長信,把人民大會堂、把領導的話、把西單商場的周科長、把濰坊的真空包裝機,一樁樁一件件都寫了進去。

  信的末尾,她寫:根生,我在北京看見了咱的將來。等我回去,咱要干一件比現在大得多的事。

  寫完,她把信封好,貼上郵票,投進了招待所門口那個墨綠色的郵筒。聽著信件落筒那一聲輕響,她仿佛已經看見,印著"秀娥"兩個字的袋裝臘腸,擺上了北京商場的櫃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