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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五分鐘發言,她讓全場代表紅了眼眶

  座談會安排在第二天上午,地點換了個小一些的會議廳。

  台上坐著部委的領導和專家,台下是從全國各省挑出來的二十多個代表,一人講五分鐘。李秀娥排在中間偏後。她特意數了,前面已經講了八個,有搞養殖的、修鐘錶的、做服裝的,個個都有一肚子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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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輪到她的時候,主持人念道:"下面,請河南商丘代表李秀娥同志發言。"

  她站起來,理了理衣角,走上台。

  跟前一天在萬人禮堂比,這個台子小,離聽眾近,她反而不慌了。她把那張寫好的發言稿往講台上一放,沒有低頭看,抬起眼,望著台下。

  "各位領導,各位同志,我叫李秀娥。"她開口,帶著一點改不掉的豫東口音,"本來我寫了稿子,昨晚又給背下來了。可今天上台,我不打算念了。我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"

  台下有人輕輕笑了,氣氛一下鬆快了。

  "三年前,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。"她沒有鋪墊,直接說了,"包辦的婚姻,男人好賭,還打人。我身上揣著幾十斤糧食和借來的二十塊錢,在縣城汽車站門口賣餅,一張餅掙兩分錢。大冬天,和面的手裂得往外滲血,貼上膠布接著揉。那時候我最怕聽見的一句話就是——'一個婦道人家,出來拋頭露面,丟人'。"

  會議廳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"後來我支攤、開飯館、辦食品廠,做到一天產三百斤臘腸,賣到鄭州。這中間,有人貼我大字報,有人斷我原料,有人假冒我的牌子吃壞了人,賴到我頭上。就在上個月,還有人寫匿名信誣告我,說我偷稅、說我衛生不合格、說我僱工是剝削。"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"稅,稅務的同志查了,我一分沒少交,還多交過。衛生,防疫站查了,我的後廚比有些人家的堂屋還乾淨。今天我想多說兩句的,是'僱工剝削'這四個字。"

  她的聲音沉下來。

  "我廠里十二個人。七個是家裡揭不開鍋的農村媳婦,兩個是國營廠下崗的工人,一個是帶著三歲娃、被婆家趕出來的寡婦。我給的工錢,不比國營的二級工少;我管他們一頓熱飯,過年發年貨發紅包,誰家有難處,廠里有互助金。調查組去問他們,我那個守寡的工人王秋燕說,求領導讓老闆多'剝削'她幾年,因為是這份活兒,讓她沒抱著孩子去跳河。"

  台下有女代表悄悄抹眼睛。

  "我文化不高,不懂書本上的'剩餘價值'。我就認一個死理:我沒逼著誰給我幹活,他們跟著我,吃飽了飯、還清了債、挺起了腰杆,這就不是剝削,這是國家文件里說的,帶動就業、共同富裕。"

  "昨天,領導同志握著我的手說,讓我帶著鄉親們過好日子。"她說到這兒,聲音有點發顫,卻越來越穩,"我一個從家裡逃出來、連縣城都沒出過的女人,能走到人民大會堂,不是我李秀娥有多大本事,是這個時代給了我一條活路。所以我想表個態:回去以後,我要把廠子辦得更大,再多招些困難戶,讓跟著我的人,一個都不掉隊。"

  她最後說:"女人不是只能圍著鍋台轉。國家給了機會,我們女人,一樣能撐起半邊天。我的話完了,謝謝大家。"

  她鞠了一躬。

  會議廳靜了兩秒,然後掌聲嘩地一下炸開了。前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代表帶頭站起來鼓掌,緊接著,呼啦啦站起來一片。掌聲持續了很久,比前面任何一個發言都久。

  李秀娥走下台,手都是抖的。張美鳳在座位上朝她豎大拇指,眼睛紅紅的。

  主持座談的領導當場點評:"李秀娥同志這個發言,好就好在一個'真'字。她沒有講空話套話,講的是一個普通勞動者怎麼靠雙手改變命運。我們發展個體經濟、私營經濟,要的就是這樣有良心、有擔當、能帶動鄉親的帶頭人。"

  散會的時候,好幾撥人圍過來。

  有報社和電台的記者,要採訪她,拿小本子記得飛快。一個年輕記者問得挺尖銳:"李廠長,現在社會上還有種說法,認為個體戶僱人就是搞資本主義,你怎麼看?"李秀娥想了想,答道:"是不是資本主義,不看雇沒僱人,看錢是怎麼來的、又用到哪兒去。我靠手藝和良心掙錢,給國家上稅,讓工人過上好日子,這就是社會主義該有的樣子。要是讓工人吃不飽、受欺負,那才叫昧良心,不管他掛什麼招牌。"年輕記者眼睛一亮,記得更勤了。有外省的代表跟她交換地址,說要進她的臘腸嘗嘗。一個戴眼鏡、自稱北京某大商場採購科的中年男人,擠到她跟前,遞來一張名片。

  "李廠長,你剛才那番話,我是真服。"他說話乾脆,"我是西單商場食品部的,姓周。你這個臘腸,要是能解決長途運輸和保質期的問題,我們商場願意設專櫃試銷。北京這麼大,你的東西只要夠好,不愁賣。"

  李秀娥雙手接過名片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
  保質期。長途運輸。

  她上輩子的記憶里,後來滿大街都是真空包裝的熟食,能放半年不壞。可現在是一九八六年,她的臘腸還是散裝現做、靠煙燻和鹽漬保存,出不了遠門,這正是卡住她往全國走的那道坎。

  "周科長,"她把名片小心收好,認真地說,"你給我點時間,運輸和保質的問題,我一定能解決。到時候,我親自把臘腸送到你櫃檯上。"

  "好,我等著。"對方笑著跟她握了握手。

  回到招待所,同屋的大姐直誇她,她卻沒怎麼說話。她坐在床邊,把那張西單商場的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,又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,在上面一筆一畫寫下四個字:

  真空包裝。

  她記得,這東西在南邊已經有廠子在用了,用機器把袋子裡的空氣抽乾淨,再一封口,熟食就能放很久。回河南之前,她得在北京,先把這個門道摸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