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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站到全國領獎台上,她紅了眼眶

  三月八號,天沒亮,招待所就熱鬧起來。

  今天是全國個體勞動者第一次代表大會開幕的日子。代表們一人一身最體面的衣裳,樓道里全是壓低了的說話聲和腳步聲,誰都睡不著。

  李秀娥穿上那身藏青色西裝,白襯衫領子翻得整整齊齊,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。同屋的童裝大姐幫她前後看了看,直點頭:"中,精神,比縣劇團的主角還耐看。"

  "姐你別笑話我。"李秀娥手心冒汗,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,又把代表證正了正。

  四點半吃早飯,六點集合上車。天剛蒙蒙亮,一輛輛大客車拉著代表往市中心去。車窗外,北京的街道一點點亮起來,早點攤冒著熱氣,騎自行車上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樣涌過路口。

  車隊在一座宏偉的大禮堂外頭停下。

  李秀娥跟著人群下車,一抬頭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
  這座大禮堂,她從前只在新聞簡報里見過。十幾根兩人合抱的大理石柱子頂天立地,正門前的台階又寬又高,晨光鋪在漢白玉台階上,亮得晃眼。

  "媽呀。"身後不知誰倒抽一口涼氣。

  她定了定神,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她數不清自己上了多少級台階,只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雲里。上輩子她在張家的灶台和地頭蹉跎了一輩子,臨死連縣城醫院的走廊都沒走出去;這輩子,她一個逃婚出來的農村媳婦,竟然走到了首都、走進了這樣一座殿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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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進了門,裡頭更是大得沒邊。水晶燈一盞接一盞垂下來,地上的大理石能照見人影,穹頂高得像另一片天。代表們被引著往主會場走,李秀娥找到自己的座位,在中區,離前台不算遠。她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腰杆挺得筆直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旁邊的張美鳳湊過來,聲音發飄:"秀娥,我腿肚子直轉筋,你說咱是不是在做夢?"

  "不是夢。"李秀娥輕聲說,眼睛望著前台,"是咱一步一步走到這兒的。"

  她左邊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代表,是大別山里養蜂的,手上一層厚厚的繭,比她的還粗。老人小聲跟她說,自己為了來開會,把蜂箱託付給了兒子,頭一回坐火車、頭一回到北京,臨出門老伴把家裡僅有的一件的確良襯衫給了他。"大妹子,"老人感慨,"咱這些泥腿子,能坐到這地方,擱以前想都不敢想。"李秀娥重重地點頭。她環顧四周,滿屋子的人,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,穿著多半樸素,可一個個腰杆都挺得筆直。她忽然懂了,坐在這兒的,都是跟她一樣、從最底層一點點掙出活路的人。

  九點整,大會開幕。

  全場起立的那一刻,雄壯的旋律在巨大的禮堂里迴蕩,李秀娥跟著唱,唱著唱著,眼眶就熱了。她趕緊眨了眨眼,把淚憋回去,今天不能哭花了臉。

  會上宣讀了大會的文件,講國家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、講個體經濟是社會主義經濟的有益補充、講勞動者不分公私都是國家的主人。這些話,一句一句,都砸在她心坎上。

  她以前被人戳脊梁骨,說她是二道販子、資本主義尾巴。今天在這樣的場合,國家白紙黑字告訴她:你是勞動者,你幹的事,光明正大。

  開幕式後,是表彰和頒獎。

  一批獲評全國先進的代表,被念到名字,依次走上前台領獎。李秀娥坐在下頭,心怦怦直跳。她是基層女代表,又帶著十幾個困難戶就業,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批上台。

  "下面,河南省代表,李秀娥——"

  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她腦子嗡的一聲,腳底下直發飄。她深吸一口氣,順著過道一步步走上台。

  頒獎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同志,看著和藹得很。他把一本紅絨面的證書雙手遞到她手裡,又把一枚亮閃閃的獎章別到她胸前,看著她,溫聲說了一句:"女同志辦廠帶動鄉親就業,不容易,好好干。"

  就這普普通通的一句,李秀娥積攢了一早上的鎮定,一下子全塌了。

  她想起北坡上爹娘的墳,想起風雪裡挑著擔子凍裂的手,想起張家那二十年的拳腳,想起被人攆、被人告、被人戳脊梁骨的那些日子。那麼多苦、那麼多難,一步一步,竟然把她從泥里,走到了今天這個台子上。

  "哎。"她重重應了一聲,雙手接過證書,鞠了個躬,眼淚到底沒忍住,唰地就下來了。她趕緊抬手抹了一把,臉上卻是笑著的。

  台下的閃光燈亮成一片。領獎下來,張美鳳在旁邊使勁掐她胳膊,壓著嗓子:"你上台了!你戴著獎章呢秀娥!"

  表彰結束,全體代表在大禮堂前的廣場上合影留念,一排排站得整整齊齊。李秀娥站在人群里,胸前的獎章被太陽一照,泛著溫潤的光。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那一刻,她把腰杆挺得比誰都直。

  當天晚上回到招待所,李秀娥做的第一件事,是借了會務組的長途電話,打到胡辣湯大嫂家,再讓大嫂去喊陳根生。

  等了快半個鐘頭,電話那頭才傳來陳根生氣喘吁吁的聲音:"秀娥?是不是你?出啥事了?"

  "沒事,根生,我好著呢。"她握著聽筒,聲音又軟又亮,"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,今天我上台領獎了,證書和獎章都拿到手了,頒獎的老同志還讓咱好好干,帶著鄉親們過好日子。"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,再開口,陳根生的嗓子啞了。

  "秀娥,"他說,"我就知道,你能行。"

  那一晚,李秀娥躺在招待所的床上,毫無睡意。她把那枚獎章放在枕頭邊,伸手就能碰到。

  明天是代表座談發言,五分鐘。她把手寫的發言稿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就著床頭燈,一個字一個字又看了一遍。看著看著,她把稿子輕輕合上了。

  都走到這個份上了,她忽然不想念稿子了。

  她要說的那些話,都在她心裡,在她凍裂過的手上,在她那十幾個工人身上,在她一步一步蹚過來的這三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