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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坐上北上的火車,她頭一回看見天安門

  要去北京了,準備的事一大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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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頭一樣是衣裳。李秀娥去縣城最好的裁縫鋪,扯了塊藏青色的滌卡,做了一身西裝外套,又配了件白的確良襯衫。陳根生堅持又給她添了雙黑皮鞋,擦得鋥亮。她對著鏡子照了半天,總覺得彆扭。

  "像不像幹部?"

  "比幹部精神。"陳根生蹲在地上給她繫鞋帶,系得認認真真,"你是去北京開會的代表,得讓人家一看就知道,咱河南的個體戶不寒磣。"

  第二樣是材料。有了鄭州發言的底子,她又把發言稿重寫了一遍,這回加了被誣告又澄清的經歷,寫得實實在在。林科長看過後說,到了北京說不定有座談,讓她把材料背熟,心裡有底。

  最要緊的,是把家裡這一攤子安排妥當。

  臨走前兩天,她把骨幹全叫到一塊兒,開了個會。

  "我去北京,少說十天半個月。家裡的事,我分一下工。"李秀娥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,"陳根生總管,廠里飯館兩頭跑,大事他拿主意。趙保田把死配方和質量關,臘腸味道差一絲都不許出廠。孫桂英管生產排期和記錄。周師傅原料照舊,寧可貴兩毛,也要新鮮肉。王秋燕盯飯館,趙小玲管採買和對外跑腿。每天出多少貨、收多少款,晚上對一遍帳,記在這個本子上,我回來查。"

  她一條條交代,眾人一條條應下。

  "還有,"她加重語氣,"我不在家,越是沒人盯,越得自覺。誰要是圖省事在質量上動手腳,等我回來,別怪我不講情面。"

  "秀娥姐你就把心放肚子裡!"眾人齊聲說。

  散了會,陳根生幫她收拾行李。一個人造革的旅行包,裡頭是換洗衣裳、洗漱用具、發言稿、材料袋。他又悄悄往裡塞了一包煮雞蛋、幾個燒餅、一小瓶暈車藥,還有個手絹包,打開是二十塊錢和一沓全國糧票。

  "帶這麼多錢幹啥?"李秀娥要往外拿。

  "拿著。"陳根生按住她的手,"窮家富路,北京那麼大,萬一要用錢呢。看到啥想吃的想穿的,別捨不得。"

  李秀娥看著他,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
  "根生,要不……你跟我一塊兒去?代表能帶家屬不,我去問問林科長。"

  "別。"陳根生搖頭,笑了笑,"你是去開會,又不是去耍。我去了算咋回事,還得分心照顧我。家裡這一攤子離不了人,你安心去,替我多看兩眼天安門,回來講給我聽。"

  他說得輕鬆,可李秀娥看得出來,他比她還緊張,那一宿翻來覆去沒睡踏實,半夜還起來看了兩回她的包,生怕落下啥。

  三月初五,李秀娥到鄭州集合。

  河南省代表團一共四十多個人,坐一節加掛的硬座車廂,林科長帶隊。一上車,就有人認出她來。

  "你就是商丘那個李秀娥吧?"一個燙著捲髮、穿紅毛衣的女人熱情地湊過來,"我叫張美鳳,洛陽開照相館的。你被人誣告那事兒,我們都聽說了,省里都傳遍了!人家說你帳做得比國營還清楚,十二個工人替你喊冤,最後把誣告的給揪出來了,真給咱個體戶長臉!"

  李秀娥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,兩人一路聊,倒也不悶。車廂里都是全省各地的個體戶,有做服裝的、修電器的、開飯館的、養蜂的,三教九流,個個都有一本創業的苦經。大家一聊才知道,誰都不容易,被人看不起過、被刁難過、被紅眼病算計過,可誰都沒趴下。

  火車過黃河鐵橋的時候,一車人都擠到窗邊看。渾濁的河水在橋下奔流,一望無邊。過了黃河,窗外就是華北大平原,麥苗返青,綠油油鋪到天邊。

  李秀娥靠著車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她上輩子,活了六十七歲,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醫院,最後死在那條冰冷的走廊里。這輩子,她正坐著火車,去北京。

  火車走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廣播裡響起列車員帶著京腔的聲音:"各位旅客,北京站就要到了……"

  一車人頓時精神了,紛紛收拾東西往窗外看。

  李秀娥的心,不知怎麼就提了起來。

  火車緩緩進站,透過車窗,她看見了北京站那座高大的鐘樓,看見了站房頂上"北京站"三個大字,鎏金的,在晨光里熠熠生輝。站台上人來人往,廣播聲、招呼聲、車輪聲,熱鬧得像一鍋燒開的水。

  "到了到了,北京到了!"車廂里一片歡騰。

  出站後,大會派來接代表的大客車已經等著了。車沿著長安街往西開,張美鳳一路嘰嘰喳喳,李秀娥卻忽然不說話了,她緊緊貼著車窗,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  然後,她看見了。

  天安門。

  朱紅色的城樓,金色的琉璃瓦,城樓上掛著畫像,紅旗在風裡舒展。門前是寬闊的廣場,晨光鋪在青灰色的地磚上,莊嚴,遼闊,跟她在年畫和報紙上看過千百遍的一模一樣,又比畫上的雄偉一萬倍。

  李秀娥的眼淚,毫無預兆地就下來了。

  她想起北坡上爹娘的墳,想起風雪裡挑著擔子凍裂的手,想起張家那二十年的拳腳,想起舉報信、調查組、那十二雙替她說話的眼睛。那麼多苦,那麼多難,一步一步,竟然把她從泥里,走到了天安門跟前。

  "秀娥姐,你咋哭了?"張美鳳嚇了一跳。

  "沒事。"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,笑了,眼淚卻還在往下掉,"風迷了眼。"

  大客車拐進一條胡同,停在一座掛著橫幅的招待所門前,橫幅上寫著:熱烈歡迎全國個體勞動者代表大會代表。

  報到、領代表證、領會議材料,分了房間。跟李秀娥同屋的,是安陽一個做童裝的大姐。兩人正收拾著,會務組的小同志敲門進來核對名單。

  "李秀娥同志在嗎?"

  "我是。"

  小同志翻了翻本子,抬頭看她,眼裡帶著點笑意:"李代表,跟您說一聲,後天上午大會開幕,要給獲評全國先進的代表頒獎,全體代表還要合影留念。另外,座談發言的名單里也有您,到時候請您準備五分鐘,講一講您創業和依法經營的體會。"

  門帶上了,同屋的童裝大姐羨慕得直咂嘴。

  "哎喲,五分鐘發言,還要上台領獎、跟全體代表合影!秀娥妹子,你可真行!"

  李秀娥捏著那張燙著金字的代表證,站在招待所的窗前。窗外是北京的天,藍得透亮,鴿哨聲一陣一陣划過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把翻湧的心緒一點點壓下去。

  五分鐘。她要讓全國都聽見,一個從泥里爬起來的女人,是怎麼靠著一雙手,走到今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