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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說她僱工是剝削?十二個工人當場替她說話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秀娥去了地區工商局。

  她不是一個人去的。身後跟著王秋燕、孫桂英、趙保田,還有廠里兩個下崗工人。陳根生要陪,被她攔下了,讓他在家盯生產。

  問話在二樓一間會議室。長桌子後頭坐著調查組五個人,韓副主任居中,面前擺著一沓材料,架勢擺得很足。

  "李秀娥,"韓副主任開門見山,"黨的政策允許個體工商戶請幫手、帶學徒,可有個限度。你倒好,一下子雇了十二個人,比一個小手工業合作社人都多。你說說,這跟舊社會資本家開工廠、剝削工人剩餘價值,有什麼區別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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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話扣得很重,會議室里一下靜了。

  李秀娥沒急著辯。她從布兜里取出幾本帳,雙手放到桌上。

  "韓主任要談僱工,咱就把僱工的事攤開談。這是十二個工人這兩年的工資表,您先看。"

  她翻開第一本。

  "我這工資,按月發,從沒拖欠過一天。後廚幫工一個月二十六到三十,技術工趙保田五十,生產組長孫桂英三十八。我打聽過,地區國營飯店的二級工,一個月也就三十六。我給的,不比國營少,只多不少。"

  她又翻一頁。

  "這是逢年過節發的年貨、紅包,這是廠里立的互助金——工人頭疼腦熱、家裡出事,從這筆錢里支,不用還。這是伙食帳,工人在廠里干,中午管一頓熱飯,肉菜管夠。每天工作幾個時辰、加班怎麼算錢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"

  老周湊過去看工資表,越看眉頭越舒展。

  韓副主任卻把本子一推:"工資高一點,掩蓋不了剝削的本質。你賺的錢裡頭,就有工人創造的剩餘價值。"

  "剩餘價值我不懂,我就認一個理。"李秀娥不卑不亢,"韓主任,您要真想知道我有沒有剝削,別光聽我說,也別光看帳。我把人帶來了,您問問他們自己。"

  她回頭:"秋燕,你進來,跟領導說說,你到我這兒之前是啥光景。"

  王秋燕進來的時候手還在抖,可見到李秀娥鎮定的眼神,她穩了穩,開口了。

  "領導,我男人前年沒了,扔下我和三歲的丫丫,婆家把我們娘倆趕出來,我身上只剩八塊錢。"她聲音發顫,卻一句比一句清楚,"我去國營飯店找活,人家說不要帶孩子的寡婦。我抱著丫丫在橋洞底下過過夜,那時候真想抱著孩子跳河。是秀娥姐收留了我,管吃管住,先給我支錢安頓。現在我一個月掙三十,丫丫上了幼兒園,我還給自己攢了嫁妝本。要說她剝削我——"她眼淚下來了,"那我求求領導,讓她多'剝削'我幾年!"

  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
  孫桂英是第二個。"我家那口子常年病著,幹不了重活,倆娃上學,以前窮得揭不開鍋,年年靠救濟。在秀娥廠幹了一年多,我現在是組長,一個月三十八,欠的債還清了,娃的學費交上了。我們村的人都說,是秀娥救了我一家子。"

  兩個下崗工人是一塊兒進來的。老張搓著手:"領導,我倆原來是縣農機廠的,廠子效益不好,前年讓我們下了崗。下崗那陣子,一家老小喝西北風,擺個攤還被攆。李老闆招工不嫌棄我們歲數大,現在一個月三十多,技術用上了,腰杆也直了。要說給個體戶幹活丟人,我們倒想問一句,國營廠不要我們了,難道讓我們在家餓死才叫社會主義?"

  最後是趙保田。他往那兒一站,嗓門洪亮:"我在東風飯店幹了十二年,國營的,最高一個月拿三十,轉正沒我的份,分房沒我的份,領導小舅子啥也不會倒騎我頭上。跟著李老闆,憑手藝拿五十,人家喊我一聲趙師傅。我今年五十一了,頭一回活得像個人!"

  五個人說完,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老周摘下眼鏡擦了擦,防疫站那位低著頭記個不停,帶隊的瘦高個——地區工商局的王科長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,神色明顯鬆動了。

  李秀娥這才不慌不忙,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剪頁。

  "各位領導,我文化不高,但政策我學過。"她把剪頁攤開,"中央文件講得清楚,國家鼓勵個體經濟發展,允許請幫手、帶學徒,支持個體戶吸納城鎮待業青年、下崗工人和農村剩餘勞動力。我雇的這十二個人,七個是家裡困難的農村媳婦,兩個是國營廠下崗的,一個是帶著娃的寡婦,沒一個是我逼來的、騙來的。我沒欺行霸市,沒剋扣工錢,沒讓一個工人吃虧。我要是這麼幹也算剝削,那國家文件鼓勵的,又是啥?"

  一番話,有理有據,韓副主任張了張嘴,一時竟接不上。

  王科長沉吟良久,開口了:"老李,你說的這些,我們都記下了,還要核實。"

  "該核實。"李秀娥順著就接了上去,語氣卻陡然一硬,"王科長,我還有個請求。舉報我的是封匿名信,對吧?"

  王科長點頭。

  "那我請求組織,把這封信查個明白。"李秀娥目光掃過韓副主任,"查郵戳是哪個郵局收的,查筆跡是誰寫的,查我到底擋了誰的道。我懷疑,是從前被我得罪過、受過處理的人,挾私報復,想壞我的名聲,擋我去北京。"

  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。

  "要是查出我李秀娥真有問題,我認栽,廠子關門,北京我也不去。可要是查出來是誣告,也請組織還我一個清白。背著黑鍋,我沒法當這個代表,也對不起跟著我的十二個工人。"

  這話把調查組架在了明處。王科長和老周交換了一個眼神,鄭重點頭:"好,舉報信的來源,我們一併核查。你先回去,廠子照常生產,在結論出來之前,誰也不許停你的工。"

  走出工商局大樓,外頭天放晴了。

  王秋燕抹著眼淚笑:"秀娥姐,剛才你沒看見,那個姓韓的臉,綠得跟韭菜似的。"

  "先別高興太早。"李秀娥望著遠處,"他越是這樣,越說明信的來頭不簡單。走,咱去郵局。"

  "去郵局幹啥?"

  "查信。"李秀娥眯起眼,"他不是會寫匿名信嗎?我倒要看看,這隻藏在背後的手,到底是誰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