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,天陰沉著,食品廠正趕上午前那批貨。
一輛帆布篷的北京吉普和兩輛自行車停在了廠門口。下來五個人,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人,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臉板得像塊鐵。他亮出工作證,是地區工商局的,身後跟著稅務局的、衛生防疫站的,還有縣個體協會那個姓韓的副主任。
"李秀娥在嗎?"瘦高男人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威壓,"我們是地區聯合調查組的,接到群眾舉報,反映你廠偷稅漏稅、衛生不達標、僱工剝削。從現在起,配合調查,加工間先暫停生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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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人們哪見過這陣仗,手裡的活都停了,面面相覷。趙小玲臉都白了,王秋燕從飯館趕過來,手在圍裙上直搓。
李秀娥正在包裝間核對訂單,聞聲走出來,神色沒變。
"各位領導大老遠來,辛苦了。"她不慌不忙,"先到屋裡喝口熱水。我姓李,廠里的事我全權負責,各位要查什麼,我全力配合。不過有一條,"她話鋒一轉,"咱廠的臘腸都是訂了合同等著發的,停一天工,違約的損失誰來擔?該查的查,沒問題的部分,是不是還讓工人接著干?"
韓副主任皮笑肉不笑:"李老闆嘴挺利索。有沒有問題,查完才知道。"
"那就查。"李秀娥抬手,"桂英姐,帶各位領導里里外外看。工人都回崗位,沒做虧心事,慌什麼。"
她這一句,把人心先穩住了。
第一關,查稅。
堂屋的桌子騰出來,李秀娥抱出那個鐵皮盒子,又從柜子里搬出三個牛皮紙本,三年的帳,按月裝訂,整整齊齊摞了半張桌子。
"這是營業執照、稅務登記,這是從賣第一張餅開始的完稅憑證,一張不缺。"她一本本翻開,"這是進貨帳、出貨帳、工資帳。領導要查哪月的,我給您找。"
稅務局來的是個老周,戴副老花鏡,本來一臉公事公辦。他隨手點了去年九月,李秀娥立刻抽出那一本,進多少肉、用多少料、出多少貨、繳多少稅,一筆一筆對得上。老周又點了臘月,還是分毫不差。
他越翻越慢,最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。
"李同志,你這帳……"他語氣軟了,"比我們查的有些國營單位還清楚。你看這兒,去年六月這筆,你自個兒還多報了四塊二的稅?"
"那是早點攤的收入,我怕漏了,就往多里報。"李秀娥說,"掙多掙少是本事,稅上的事,一分不能差國家的。"
老周點點頭,沒再說話,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行:帳目齊全,完稅及時,未發現偷漏。
韓副主任在旁邊看著,臉沉了沉。
第二關,查衛生。
防疫站的人穿著白大褂進了加工間。原以為個體戶的小作坊肯定一地雞毛,結果一進去就愣了:水泥地沖得發亮,牆面貼著白瓷磚到頂,絞肉機、灌腸機擦得能照見人,牆角的滅蠅燈、消毒用的鹼水缸、工人的白色工作服和口罩一應俱全。冷櫃裡生熟分開,每塊肉上都貼著進貨日期。
"健康證。"防疫站的人說。
孫桂英立刻捧出一個夾子,十二個工人,一人一張健康證,去年十一月剛體檢的,一張不少。還有每天的場地消毒記錄、原料檢疫單,周師傅拉回來的每一批肉,都蓋著獸醫站的藍色檢疫戳。
防疫站的人里外轉了兩圈,愣是沒挑出毛病,最後問了句:"你這工作服,幾天一換?"
"天天換,"李秀娥說,"進車間先洗手消毒,指甲長了都不許上崗。做吃食的,髒一點都是砸自己招牌。"
韓副主任不甘心,背著手又鑽進燻烤房,指著牆角一攤水漬問這是咋回事。孫桂英不慌不忙答,那是今早沖地留下的,每天收工都拿鹼水沖一遍,牆角還撒了生石灰防潮。他又彎腰去翻冷櫃最底層,想翻出塊不新鮮的肉,結果翻到底,每塊肉都凍得硬邦邦,日期標籤一張不亂。他直起腰,啥也沒說出來,臉卻更黑了。
對方在表上打了個勾:衛生達標。
兩關下來,日頭已經偏西。稅務和衛生的人臉色都和緩了,唯獨韓副主任,嘴角往下撇著,顯然不甘心。
"帳和衛生,先到這兒。"他把本子一合,故意提高了聲音,"還有最要緊的一條——僱工。李秀娥,你廠里加飯館,雇了十二個人。國家對個體戶請幫手、帶學徒是有說法的,你雇這麼多人,算不算剝削,這個問題性質不一般。今天晚了,明天上午,你跟我們到地區去,當面說清楚。"
"剝削"兩個字一出口,剛鬆口氣的工人們又緊張起來。
調查組走後,王秋燕急得直掉眼淚:"秀娥姐,這可咋辦,雇咱們幹活還給工錢,咋就成剝削了?"
李秀娥沒急著答,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晾曬架上一排排臘腸,腦子轉得飛快。
晚上,林科長的電話追了過來。
"秀娥,情況我聽說了。"林科長聲音嚴肅,"稅和衛生你沒問題,我放心。難就難在僱工這條。現在上面確實有爭論,有人拿雇了多少人做文章,說你這是'資本家'。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,別說去北京,你這廠子都得停。"
"林科長,政策到底咋規定的,您給我句準話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:"中央文件講的是,個體工商戶可以請兩個幫手、帶三五個學徒,技術特殊的可以再多些。但具體到你雇十二個,沒有明說能還是不能。這是個模糊地帶,就看你怎麼把理站住。你今晚好好想想,明天別慌,他們問什麼,你拿事實說話。"
掛了電話,陳根生擔憂地看著她。
李秀娥卻慢慢笑了。
"根生,你還記得咱飯館剛開張,雇王秋燕的時候,別人咋說的不?"
"說你一個體戶還學資本家僱人。"
"現在他們還這麼說。"她坐下來,攤開一張紙,"可他們忘了問一句——我雇的這些人,跟著我,日子是好了還是壞了。明天,我就讓他們聽聽,我這十二個工人,自己是咋說的。"
她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行名字,寫到很晚。窗外起了風,吹得晾曬架輕輕晃,她心裡那桿秤,卻越來越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