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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大年初三,她在娘墳前磕了三個頭

  一九八六年的春節,李秀娥過得比哪一年都踏實。

  年三十晚上,她和陳根生沒回村,就在西大街的房子裡包了餃子。豬肉白菜餡,皮薄餡大,下鍋煮得鼓鼓的。兩個人守著一台十二寸的黑白電視看春晚,看到那個賣羊肉串的小品,陳根生笑得直拍大腿。

  "有那麼好笑嗎?"李秀娥往他碗裡又夾了倆餃子。

  "好笑。"陳根生憋著笑,"這人跟咱集上賣烤紅薯的老劉頭一個樣。"

  窗外鞭炮響成一鍋粥,空氣里都是硫磺和餃子的香味。李秀娥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間屬於自己的屋子,心裡頭暖烘烘的。上輩子過年,她在張家伺候一大家子,自己連頓熱乎餃子都吃不上。這輩子,她終於能安安穩穩過個年了。

  大年初三,兩口子起了個大早。

  李秀娥頭天就備好了供品:一刀五花肉、一碗白饃、四個蘋果、一包點心,還有一刀燒紙。東西用竹籃裝著,陳根生提著,兩人出了城,往北坡走。

  她爹娘就合葬在北坡的亂葬崗邊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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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娘走得早,在她八歲那年害了一場大病,沒熬過去。沒過兩年,爹也跟著去了,這才有了後娘進門,她從此沒過上一天好日子。上輩子她泥菩薩過江,連給爹娘上墳的紙錢都湊不齊。這輩子,她一定要來磕這個頭。

  墳頭不高,荒草枯了一地。陳根生二話不說,拿隨身帶的鐵鍬把周圍的雜草鏟乾淨,又培了幾鍬新土。

  李秀娥把供品一樣樣擺好,燒紙點著了,黃紙在風裡打著旋兒往上飛。

  她跪下去,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"爹,娘,閨女來看你們了。"她聲音不高,"以前閨女沒本事,讓你們在地下也跟著受委屈。現在閨女過得好了,吃穿不愁,還辦了廠子。你們放心,往後年年我都來。"

  陳根生在她身後,也跟著跪下磕了頭。

  "爹,娘,"他悶聲說,"我是根生。我會對秀娥好,一輩子。"

  李秀娥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眶發熱,伸手把他拽起來。

  下山的路上,雪化了一半,路滑。陳根生一直牽著她的手,走得很慢。

  "根生,"她忽然開口,"你說人這輩子,是不是真有命?"

  "咋了?"

  "我以前信。"她踩著他的腳印往前走,"現在我不信了。命是死的,人是活的,路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蹚出來的。"

  陳根生沒太聽懂這些文縐縐的話,但他點頭:"你說的都對。"

  正月初六,食品廠開工。

  工人們還沒到齊,訂單先堆了一桌子。省食品公司趙經理年都沒過完就打來長途,讓她過了正月十五務必把日產量提到三百五十斤,鄭州那邊十二個門市部全斷貨了。黃老闆也托人帶話,商丘、開封的貨都要加。

  "開門紅啊。"孫桂英拿著訂單,樂得合不攏嘴。

  "別光顧著樂。"李秀娥把生產計劃排出來,"越是忙,質量越得把住。周師傅,肉還得是當天的新鮮肉,凍肉超過三天的一律不要。桂英姐,每一鍋的記錄照舊,少一項我找你。"

  "放心吧。"眾人應得響亮。

  正月十二,林科長的電話打到了胡辣湯大嫂家。

  李秀娥跑去接,聽筒里林科長的聲音透著喜氣:"秀娥,給你透個准信兒,省里的代表名單基本定了,有你。三月初到鄭州集合,統一坐火車上北京。不過還得走一道程序,地區要下來考察,了解了解情況,都是例行公事,你把營業執照、納稅憑證這些材料歸置歸置。"

  北京。

  這兩個字砸下來,李秀娥握著聽筒的手都緊了。

  "林科長,謝謝你,真的謝謝你。"

  "謝我幹啥,這是你自己干出來的。"林科長頓了頓,語氣卻沉了一點,"不過秀娥,我得多嘴提醒你一句。越是這個節骨眼,越得小心。樹大招風,你現在名頭響,眼紅的人不少。這幾天我也聽見點風聲,你心裡有數就行,行得正坐得端,啥都別怕。"

  掛了電話,李秀娥站在大嫂家門口,眉頭微微皺起來。

  風聲她不是沒察覺。

  這兩天趕集,就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。說什麼"一個婦道人家,雇十幾個工人給她幹活,她坐家裡數錢,這不是舊社會的資本家是啥",還說"僱工就是剝削,早晚得收拾她"。話傳得有鼻子有眼,不像隨口瞎咧咧。

  這話不是空穴來風。李秀娥訂了份《人民日報》,前些日子報上正爭論一件事:安徽有個炒瓜子的年老闆,雇了不少人,有人說他這是剝削,要割他的資本主義尾巴,爭來爭去沒個定論。她當時看了心裡就咯噔一下,知道這是個能要命的由頭。果然,這股風這會兒吹到自個兒頭上了。

  她讓趙小玲去打聽了一下,說是從縣個體協會那邊傳出來的,協會新來了個姓韓的副主任,最愛講"原則",前陣子還跟被撤職的王德福一起喝過酒。

  王德福。

  李秀娥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。這人當初被撤職查辦,灰溜溜調去看倉庫,她以為這事早翻篇了。

  "秀娥姐,要不要去問問?"趙小玲氣不過。

  "不用。"李秀娥淡淡道,"嘴長在別人臉上,愛說啥說啥。我稅沒少交一分,貨沒少給一兩,誰來查我都接著。"

  話是這麼說,回到廠里,她還是把陳根生叫到一起,連夜把三年來的帳本、稅票、衛生檢疫單、工人的工資表,一樣一樣翻出來,分門別類理得整整齊齊,鎖進了那個鐵皮盒子。

  她上輩子吃夠了沒準備的虧。這輩子,她寧可十防九空,也不讓人從她帳上挑出半根刺來。

  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埋頭理帳本的這天夜裡,一封沒有署名的信,蓋著縣城郵局的戳,已經躺在了地區工商局的收發室里。

  信封上是一行刻意寫得歪歪扭扭的字:

  舉報商丘地區個體工商戶李秀娥,偷稅漏稅、偷工減料、僱工剝削,懇請上級嚴肅查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