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臘月,秀娥食品廠全員加班。
省食品公司的試銷結果出來了——一百五十斤臘腸在商丘和鄭州的十二個門市部上架,頭一個星期就賣光了。趙經理打來電話,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:"李老闆,你這個臘腸在鄭州賣瘋了!門市部的人說,好多顧客回頭找,問什麼時候補貨。從下個月起,你給我供兩百斤,不,兩百五十斤!"
兩百五十斤。加上縣城和黃老闆那邊的量,日產量要提到三百五十斤以上。
李秀娥既高興又犯愁。高興的是銷路打開了,犯愁的是產能跟不上。現有的設備和工人,滿打滿算一天能做兩百斤,再多就得添設備、招人。
她跟陳根生商量了一晚上,決定再投一筆錢:添兩台大型絞肉機、一台自動灌腸機、兩個燻烤爐,再招六個工人。冷櫃也要加,原料和成品都要存。這些加起來大概要一千五,她手裡的錢夠,但還了貸款、付了工錢和原料款,周轉資金就緊了。
"要不貸款再借一點?"陳根生建議。
"不借了。"李秀娥搖頭,"五千塊還沒還完,再借壓力太大。我想辦法擠一擠。"
她擠的辦法是:飯館的利潤全部貼補給食品廠,趙保田的新菜——蝦餃和廣式煲湯推出來以後,飯館冬天的生意特別好,一個月能掙六百多;臘腸的回款加快,跟黃老闆和省食品公司談成了十天結一次款;縣城代銷點從月結改成周結。三管齊下,現金流勉強夠用。
設備是陳根生去地區買的,二手的,但成色不錯。新工人招了六個,四個是東郊村的媳婦,兩個是縣城的下崗工人。孫桂英現在是生產組長,管著十二個人的生產排期和質量檢查,幹得有聲有色。馬支書的兒媳婦在廠里管事兒,村里再也沒人來找過麻煩。
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省心
臘月初八,日產量第一次突破三百斤。
那天李秀娥親自在廠里盯著,從凌晨四點周師傅拉肉回來,到晚上八點最後一批臘腸進燻烤房,她全程守著。三百斤臘腸掛在晾曬架上,紅通通的一片,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。
"秀娥姐,三百斤!"趙小玲興奮得臉通紅,"咱以前一天做五斤的時候,哪想過有三百斤啊。"
"以後還會更多。"李秀娥笑著說,但她心裡清楚,三百斤已經快到現有場地的極限了。五間平房,加工間、燻烤房、倉庫、包裝間擠得滿滿當當,院子裡的晾曬架也掛到了最密。再往上走,就得擴建或者搬新廠了。
但那是明年的事。
臘月二十,林科長的電話打到了胡辣湯大嫂家。
"秀娥同志,好消息!"林科長的聲音裡帶著笑意,"你被評上河南省先進個體勞動者了!全省一共五十個,地區三個,你是其中一個!"
李秀娥握著電話,手微微發抖。
"林科長,這……是真的?"
"紅頭文件都下來了,還能有假?"林科長說,"還有一件事——明年三月份,全國個體勞動者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,每個省選代表參加。省里正在研究人選,你很有希望。"
北京。
又是北京。
李秀娥掛了電話,站在大嫂家門口,冷風一吹,臉上涼颼颼的,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流淚了。
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,吸了口氣,往飯館走。街上辦年貨的人摩肩接踵,賣對聯的、賣鞭炮的、賣糖果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空氣里瀰漫著炸油條和炒花生的香味,年味兒濃得化不開。
回到飯館,陳根生正在算帳。她把消息一說,陳根生手裡的算盤啪嗒掉在桌上。
"先進個體勞動者?還要去北京?"
"還沒定,林科長說有希望。"
"那就是八九不離十了!"陳根生激動得站起來,在屋裡轉了兩圈,"秀娥,你要去北京領獎了!你要在全國的大會上露臉了!"
"瞧你那點出息。"李秀娥笑著推了他一把,但自己的嘴角也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當天晚上,她炒了幾個菜,開了一瓶紅葡萄酒——這是她去南方考察時在廣州買的,一直沒捨得喝。飯館和食品廠的骨幹都來了:趙保田、王秋燕、小翠、張嫂、小蓮、孫桂英、周師傅、趙小玲,加上她和陳根生,正好十個人,坐了滿滿一桌。
"今天這頓飯,一是慶祝咱們廠日產量突破三百斤,二是謝謝大家一年到頭的辛苦。"李秀娥端起酒杯,"我李秀娥一個人什麼也幹不成,沒有你們,就沒有秀娥飯館和秀娥食品廠。這杯酒,我敬大家。"
眾人紛紛舉杯,王秋燕又紅了眼圈。
"秀娥姐,要不是你,我跟丫丫還不知道在哪兒呢。"
"說這些幹啥。"李秀娥拍了拍她的手,"來年好好干,日子會越來越好的。"
趙保田喝了兩杯酒,話多起來:"李老闆,我趙保田在東風飯店幹了十二年,最高工資拿過三十塊。跟著你干,一個月五十,還受尊重。我這輩子就賣給你了!"
"什麼賣給我了,"李秀娥笑罵,"你是賣給你自己的手藝了。"
眾人哈哈大笑。
酒席散了以後,陳根生喝得有點多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"秀娥。"
"嗯?"
"你說你剛到縣城的時候,挑著擔子賣餅,大冬天的手都凍裂了。那時候你想過今天嗎?"
李秀娥看著天花板,想了想。
"想過。"她說,"我不光想過今天,還想過以後。"
"以後?以後什麼樣?"
"以後啊,"她翻了個身,看著陳根生的眼睛,"以後咱的臘腸要賣到北京去,賣到全國去。咱要有自己的工廠,自己的牌子,自己的汽車。根生,這不是做夢,是真的能做到。"
陳根生看著她眼裡的光,在黑暗中亮得像星星。他相信她。從她挑著擔子在風雪裡賣餅的那天起,他就信她。
"行,"他握住她的手,"你去哪兒,我跟到哪兒。"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李秀娥給所有人放了年假,發了年貨和紅包。今年的紅包比去年厚——王秋燕五十,趙保田五十,孫桂英四十,其他人三十到四十不等。年貨是每人兩斤臘腸、一斤水果糖、兩斤豬肉、一封糕點。
工人們歡天喜地地回家過年了。李秀娥和陳根生把飯館和廠子的門窗檢查了一遍,貼上春聯和福字,也回了西大街的房子。
老王已經回鄉下兒子家過年去了,院子裡空著。那棵老棗樹落光了葉子,枝椏在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李秀娥站在棗樹下,想起第一次跟陳根生來這院子看房子的情景,恍如隔世。
"想什麼呢?"陳根生從後面走過來,把一件棉襖披在她肩上。
"想我爹我娘。"李秀娥輕聲說。
陳根生沉默了。他知道李秀娥說的是她的親生父母——她很少提起,但他知道她心裡一直記著。
"等開了春,咱去給爹娘上墳。"他說。
"嗯。"
遠處傳來鞭炮聲,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。煙花在夜空中炸開,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半個縣城。
1985年就要過去了。
這一年,她有了自己的食品廠,日產臘腸三百斤,產品賣到了鄭州,上了電視和報紙,評上了省級先進。飯館穩定經營,僱工十二人,月收入超過三千。她還清了一半貸款,存摺上有了四千塊存款。
但她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1986年,她要去北京,要把產量提到五百斤,要把"秀娥臘腸"賣到更多地方。她還要建新廠、開發新產品、培養更多的人。
路還長。
她裹緊棉襖,轉身回了屋。窗外,鞭炮聲越來越密,新的一年就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