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言稿李秀娥寫了三稿。
第一稿她寫了兩千多字，從重生——不，從"嫁到農村"寫起，寫怎麼受窮、怎麼開始賣餅、怎麼進城開飯館。寫完自己看了一遍，覺得太囉嗦，撕了。
第二稿她學報紙上的寫法，開頭寫"在黨的改革開放政策指引下"，寫了一半自己都覺得彆扭，也撕了。
第三稿她想通了。不裝、不吹、不背稿子，就說大實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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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讓陳根生幫她找了去年的舊報紙，把跟個體戶有關的政策文件翻了一遍，挑了幾句關鍵的記在心裡。然後她把自己這兩年的經歷捋了一遍：賣餅、開店、被刁難、去南方、做臘腸、打假、辦廠。不講大道理，就講怎麼做的、怎麼想的、遇到了什麼困難、怎麼解決的。
她還在飯館裡對著王秋燕和小翠試講了一遍。王秋燕聽得直抹眼淚，小翠一個勁地點頭。
"秀娥姐，你講得真好，比收音機里說的還好聽。"
"別拍馬屁。"李秀娥嘴上罵著，心裡卻踏實了些。
十月中旬，她第二次去鄭州。
這次不是考察，是開會。河南省個體勞動者協會成立大會在省人民會堂召開，來了三百多個體戶代表，還有省里的領導和媒體記者。李秀娥穿著一件新做的藏藍色滌卡外套，頭髮剪短了些，梳得整整齊齊，胸前別著代表證。
會場比她想像的大得多，紅色的橫幅從二樓垂下來，主席台上擺著花盆，燈光亮得晃眼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在中間靠前的位置，桌上放著她的名字牌：李秀娥，商丘地區。
大會開始後，先是領導講話，然後是代表發言。前面幾個代表的發言都很正式，有的念稿子，有的背數據，台下的掌聲稀稀拉拉。李秀娥越聽越緊張，手心全是汗。
"下面請商丘地區代表李秀娥同志發言。"
她吸了口氣，站起來，走上台。
站在話筒前，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，她的腿有一瞬間是軟的。但她看見了第一排的林科長，林科長沖她微微點了點頭，眼神裡帶著鼓勵。
她把話筒往下調了調，開口了。
"各位領導、各位同志，我叫李秀娥，是商丘地區一個縣城的個體戶。我開飯館、做臘腸，今天站在這裡，想跟大家說說我這兩年是怎麼過來的。"
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會場，帶著一點豫東口音，但很清楚。
"兩年前我剛到縣城的時候，身上只有幾十斤糧食和借來的二十塊錢。我在汽車站門口賣餅，一張餅賺兩分錢。那時候有人看不起個體戶，說我們是'二道販子'，是'資本主義尾巴'。我也猶豫過，害怕過，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。"
台下安靜下來。
"後來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：我靠自己的雙手掙錢，不偷不搶，依法納稅，有什麼丟人的？我開飯館，用最好的肉、最新鮮的菜，客人吃了滿意，我掙了錢，還安排了六個困難戶就業。這不是資本主義尾巴，這是憑本事吃飯。"
掌聲響了起來，比前面幾個人的都響。
李秀娥穩了穩神，繼續說。
"去年我去廣州和深圳考察，看到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。廣州的飯館一天翻四十桌，深圳的高樓兩年就蓋起來了。我當時就想，人家能做到的，我們為什麼不能？回來以後我開始做臘腸，從一天五斤做到一天一百二十斤，從縣城賣到了鄭州。"
"這中間我遇到過很多困難。有人貼我的大字報，有人斷我的原料，有人假冒我的牌子坑害消費者。但我沒有退縮，因為我相信兩件事：第一，黨的政策不會變，國家鼓勵個體經濟發展，這是寫在文件里的；第二，做生意要憑良心，東西好、價格公道、不坑人，客人就會認你。"
她頓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台下。
"有人問我，你一個女人家，怎麼敢幹這麼多事？我說，女人怎麼了？女人一樣能做生意、能辦廠子、能當廠長。現在不是舊社會了，男女都一樣，誰有本事誰上。"
掌聲更響了，還有人吹了聲口哨，隨即被旁邊的人制止了。
"我文化不高，說不出什麼大道理。但我知道，改革開放給了我們這些普通人一個機會，一個靠雙手改變命運的機會。這個機會，我抓住了，也希望更多的兄弟姐妹能抓住。謝謝大家。"
她鞠了一躬，走下台。
掌聲持續了很久。
回到座位上，她的心跳得像擂鼓，臉燙得厲害。林科長從旁邊伸過手來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，什麼也沒說，但眼神里滿是讚許。
散會後，好幾個人圍過來跟她打招呼。有洛陽開照相館的，有安陽做服裝的，還有一個平頂山開煤礦的——不對，是開煤球廠的。大家交換了聯繫方式，都說以後多走動、多交流。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擠過來，遞上一張名片："李老闆，我是省食品公司的，姓趙。你那個秀娥臘腸，有沒有興趣進省食品公司的經銷網絡？我們在全省有一百多個門市部。"
李秀娥接過名片，心裡一震。省食品公司，一百多個門市部，這比黃老闆的渠道大了十倍不止。
"趙經理，我有興趣。"她壓住心裡的激動，"不過我現在的產量有限，一天只有一百二十斤，供鄭州都緊張。"
"產量可以慢慢提嘛。"趙經理笑了笑，"這樣，你回去以後整理一份產品資料和報價給我，我們研究一下。如果質量穩定、價格合適，可以先在商丘和鄭州的門市部試銷。"
"好，我回去就辦。"
當天晚上，林科長請她在招待所旁邊的小館子吃飯。兩人要了兩碗燴麵、一碟花生米。
"秀娥，你今天講得很好。"林科長說，"比我預想的還好。"
"我緊張得要命，上台的時候腿都軟了。"李秀娥實話實說。
林科長笑了："緊張說明你重視。但你講的都是真話，真話最有力量。"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"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通個氣。省里正在評選'先進個體勞動者'，地區報了你的名字。如果評上了，明年可能去北京開會。"
"北京？"李秀娥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"對，北京。"林科長看著她，"所以你回去以後，廠子要辦好，質量要穩住，不能出任何岔子。這個稱號不光是榮譽，也是責任。"
李秀娥放下筷子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從鄭州回來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開全廠大會。
飯館和食品廠的人都到了，加上她和陳根生，一共十二個人，擠在食品廠的加工間裡。李秀娥站在眾人面前，把省里開會的情況簡要說了，然後宣布了幾件事。
"第一，從下個月開始，日產量提到一百五十斤，新增的三十斤供省食品公司試銷。趙保田負責配方和口味，孫桂英負責生產，周師傅負責原料，每一批臘腸我都要親自嘗，味道差一點都不許出廠。"
"第二，廠里新定一個規矩：每天的生產記錄要詳細到每一鍋肉的來源、重量、調料比例、熏制時間，出了問題能查到人。這不是不信任大家，是對消費者負責，也是對我們自己負責。"
"第三，"她看了一眼眾人，"從這個月起，所有人漲兩塊錢工資。"
加工間裡響起一陣歡呼聲。王秋燕笑得最開心，她現在管飯館，月薪已經漲到三十了。
"但是，"李秀娥壓了壓手，"工資漲了，要求也更高了。誰要是在質量上打馬虎眼，別怪我不客氣。我醜話說在前頭：食品行業，良心二字值千金。咱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。"
"放心吧，秀娥姐！"眾人齊聲應道。
散會後，陳根生留下來幫她收拾加工間。
"省食品公司的渠道要是打開了，一百五十斤夠嗎？"他問。
"肯定不夠。"李秀娥擦著台面，"但不能急。產量上去了，質量要是下來了，等於自殺。一百五十斤先穩住，等流程順了、工人熟練了，過了年再提到兩百斤。"
"北京的事，你覺得靠譜嗎？"
李秀娥停下手裡的活，想了想。
"靠不靠譜不是我能決定的。"她說，"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辦好。該來的自然會來。"
她走到院子裡，看著晾曬架上一排排紅艷艷的臘腸。十月底的陽光很好，暖融融地照在身上，臘腸在微風中輕輕晃動，散發著棗木煙燻的香氣。
北京。
她上輩子連縣城都沒出過，這輩子可能要去北京了。
她笑了笑，轉身回了加工間。還有活要干，沒時間做夢。